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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2/2008

黑夜之城

黑夜之城

2008年7月24日19点13分15秒

夕阳的余光穿越过有轨电车的车窗洒了进来,我顺着光线看过去,一轮红色的夕阳,是的,绝对的红色,在同样被映成红色的海面上慢慢慢慢的消失,空气似乎凝固,大海蔚然不动,渐渐渐渐的进入了纯黑色的空间,我看了下手表,荧光的指针落在了19点28分43秒。

在同一时刻看见这场落日的恐怕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吧,或者是经意间的,也或者漫不经意,甚至于完全忽略掉此事的——不管如何,种种可能、种种人、种种事都在同一时刻发生着,落日,无非仅仅是落日而已,每一天都重复的落日,不值得去刻意记住,除非——

太阳不再升起。

2008年7月24日22点15分15秒

最后的人群从最晚关门的商场中涌出,为的是赶上最后的末班电车。顾客们早已在15分钟前就在Go Home的Sax声中离开了,而这些职员所期待末班电车,在一个带着一块晚了17分钟且算不上是什么牌子表的司机驾驶下姗姗来迟。

最后一个女职员站上这班和上班时同样拥挤的电车时感觉到有谁摸了她一下屁股,犹豫了9秒钟后决定不作声张。但其实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夜,碰到她的无非是电车门边上的塑料胶皮而已。

2008年7月25日2点36分34秒

有一个醉汉被保安架出了Benny Bar,他踉跄走出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瓶仅剩酒底的Absolut Raspberri Vodka,还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并且惊走了一只老鼠——至于这只老鼠,除了酒保养的暹罗猫之外,再也没有牵动任何注意。而那只暹罗猫,也不过是看看而已。

2008年7月25日4点07分39秒

吉祥馄饨店的老板在此刻感觉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困意,同时也感觉到了凌晨的寒意。他披上了沾满油渍的工作衫,决定坚持到7点换班的营业员来再说。那个7点来的胖胖的姑娘是他的老婆,他们就这样日夜交替的经营着这家小店,为的是还掉盘店和加盟费的2万6千元欠款。

他们结婚了3年,一直是这样日夜交替的经营着,生意说不上好,但也略有进帐。为了生活,没办法,他这样想着,以为可以抵挡住一阵阵的睡意。或许等还上欠款,他就不必这样辛苦熬夜了,甚至还可以生一个小孩。

2008年7月25日6点13分8秒

22路电车开始驶离车站,但才加速就为了避开窜出的自行车而踩下了急刹车,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了车上所有人的睡意,脾气暴躁的司机开始大骂了起来,骑自行车人辩白说天黑看不见。焦急等着上班的人帮起了司机的腔,但也有疑虑说为什么天还那么黑。

过了17分56秒后,飞往Detroit的航班宣布因为气候原因延迟,地勤小姐挂满职业的微笑把已守候在机场53分钟05秒的乘客送往机场附近的宾馆休息。有一对甜蜜的恋人要了同一间房,但他们才认识42分钟18秒。男子的家在Los Angeles,他的妻子上周六因为忧郁症去看过心理医生,花掉了623美元。

2008年7月25日9点34分54秒

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正疯狂的打着客户的电话,手上拿着待签的合同,但听到的永远是甜蜜、亲切但让人失望的“您的客户不在服务区内”。他的客户此刻正倒在Hlton商务套房的浴缸里沉沉昏睡,在6小时58分20秒前,他喝下了一瓶用私酿的72度伪劣白酒假冒的Black Label,和一瓶真正的芬兰Vodka,倘若要醒来,还需要5小时17分32秒。

2008年7月25日9点44分13秒

我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依稀还记得最后的情节,仿佛和《午夜场》的电视有所雷同。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世界,我叼了根烟,在黑暗中寻找红色的打火机,并且碰翻了茶几上的水杯,脚上感觉到了水的冰凉。

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喉咙里感觉到一阵瘙痒,我拉开窗帘寻找一缕阳光,但没有,没有任何的光明,依然是沉默的沉默的黑夜。

把烟头在水杯里按灭,我再次躺倒在床上,并且再次昏昏沉沉的睡去,睡梦里依然延续着《午夜场》的故事。

2008年7月25日11点42分27秒

电话铃不停的响着,我又一次惊醒。

“现在是几点了?为什么还不来公司?”

我转过头去看了下手表,“啊,那个啊,我睡过头了。”

“快点过来,王经理要和你谈下劳务外派的事情。”

“知道了,不过这个天……”,我眯着眼看着窗外。

“得了,不就是阴天而已么,快点过来。”

电话突如其来的响起,又突如其来的挂掉,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呆呆的忘着窗外的黑夜。右手摸到烟和打火机,夹上嘴,打火机冒了一下火星就灭了,我再次打着火,但烟却始终点不上,仔细一看,才发现嘴上的烟早被水所浸湿。

这种烟。

这种天。

15分钟过后,我在轨道电车站上等车。

在远处依稀可以看见游乐场的摩天轮,在悠悠悠悠的慢慢旋转。周围有一些人,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站边Levi‘s广告牌后拥吻——在陈冠希的视线之下,女孩的眼镜深深地嵌入男孩的脸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也或者无所谓了吧。抬头望向天空,深沉深沉的黑色,还依稀有一些星星浅浅的时隐时现,完全没有所谓乌云密布的感觉,只象是不曾醒来的黑夜。

“站在公司的层面上,我们希望你能去”,王经理一本正经的说。

“但是……”,我皱起了眉头,感觉到了一丝困意,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枚硬币。

“待遇方面,我们会给你加补贴的,”,他的脸凑了过来,带着狡猾的笑。

“谢谢,不过……”,越来越困了,我不由得又点起了烟。

“嘿,”,他似乎想把我从恍惚状态中唤醒,“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想一想,去美国!就当是旅游好了,何况还有报酬!”

“嗯……”,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我心神不定的望着窗外,星星点缀的黑夜,但没有月亮。

“好了,好了”,他抬手看了下手表,“下班时间都到了。我跟你说,这件事就算这么决定了,你去Los Angeles,明天让小赵帮你办签证,休息几天你就该飞走了。”

“啊呀呀“,他匆忙的把一堆文件塞进公文包,“我和人约了饭局,快来不及了“,并且继续自言自语,”到底还是你好,无拘无束的,哈哈”。

临跨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望了一眼窗外,“什么鬼天气!”

什么鬼天气!

我有了一周的假日,但天色依然是黑色的,仿佛是某种凶兆。城市外面灯火通明——游乐场、商场、办公楼、甚至于来往的车辆都开亮了灯,就像是在过狂欢节,享受着夜夜的笙歌。

在无尽的黑夜中我始终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一些声音杂乱的飘过,某些音符在闪烁着,在发着光,最终消散在远处的黑色里。

“喂喂喂,帮我接气象台。”

“……number you dailed is buzy now,please dail later。您所拨打的用户……”

“……利亚的强冷空气经过本市和温湿的亚热带高气压相遇,导致了城市上空形成了浓厚的高空积雨云,影响了地面的阳光照射。专家说,这种奇异的天文现象还将……”

“……因为气候原因,本市今日共发生了17起交通事故,其中……”

“……菜场的白菜都涨价了,连胡萝卜都要2块5……”

“……下面播放的是李小姐给她最好的朋友吴敏所点的歌曲——《相思风雨中》……”

“……将加大治安力度,保证……”

我转过身去,声音依然存在。

“……这是连续第二天,阳光指数不足……”

“……本市电力供应超负荷,但抱着确保居民正常生活的原……”
“…………”

2008年7月27日8点9分34秒

我在此时醒来,饿得厉害,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浑身还在松软。勉强跑到卫生间去洗了个澡,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于是穿上了不合时节的薄呢卫衣,管他呢,反正是漆黑的夜,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

出乎我意料的是街道上灯火通明,玻璃窗内映出的灯火、矗立在街道二边的路灯、广告牌的霓虹灯、游乐场摩天轮上挂着的彩灯,以及出租车的照明灯、等客灯等等将城市照成一片绚烂。

一些人从我身边快速的穿过,冲向出租车并高喊着,“来不及了,走!和平广场。”

另一些人则醉醺醺的呕吐着下车冲入了另一个夜店。

各种声音在街上响起,吵闹声、汽笛声、Disco、广告寻人等等,在远处的电视墙下围着一堆无所事事的人看着电视中所谓的专家分析着云层图的走势——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穿着Fox印花T恤的小子偷偷的摸走了另一个人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专家正在一本正经的判断这样的黑夜还会延续多久。但只要抬头看看星星,就知道这种种说法无非是安定人心的善意欺骗而已。

其实仅仅是太阳不再升起而已。

是的,太阳不再升起了。

一些人看见了2008年7月24日19点13分15秒到2008年7月24日19点28分43秒之间的15分28秒的落日,但在那个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就如同昨日一般的落日而已。电视墙上开始反复播映那一次落日的特写,反反复复播映,似乎能从中找出一丝预示。

但落日就是落日,红色的夕阳在同样被映成红色的海面上慢慢慢慢的消失,摩天轮上的光辉慢慢的淡去,路灯依次慢慢点亮,仅此而已。只不过是——太阳没有再升起过。

商场边上有一家我很喜欢的咖啡店,在午后,点一杯温热的Mocca,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昏昏欲睡,一丝一丝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的暖意混合着咖啡散发出的郁香,让我能完全松弛溶化般的体会感觉。

但不再会有阳光了。

没有阳光,桌上只放着一支微微点燃的蜡烛,和窗外的绚丽间隔成了两个世界。我坐在阴影之中,仿佛是一个隐身人,匆匆忙忙的吃完了饭,点了一支烟,就着冰水,听着一支叫做Mermaid song的广告歌。

从某种程度上,我就如同Queen of the Damned中Lestat般的不喜欢阳光,但从未想过太阳真的会消失不见了。这是Vampire所钟爱的自由世界,带给人类的只能是混乱。窗外的人群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无尽的黑夜所带来的痛苦,而彻底的爆发性的狂欢着,仿佛在过一个欢乐的节日。

所有的娱乐场所——KTV、Bar、Disco、Coffee、餐饮甚至娱乐场都不间断的营业着,城市变得更为忙碌繁华。在此表象之下,犯罪以黑夜为掩饰在华丽的扩散,酗酒、抢劫、贩毒……种种恶行都在掩饰之下蠢蠢欲动。街道上到处都是持枪的巡警,某些时候甚至还能在远处听见枪声,或者说是鞭炮声吧。

黑色、黑夜不再代表着宁静和安详。

对于这些,我不太适应。

我走过电视墙的时候,上面断断续续的传来了广播声——

“……城市的电力供应……将确保……不必担心……”

摸着口袋里的硬币,正对着拇指的是菊花纹的触感,我继续向前走,打算去海边游乐场走走。之前,未曾有时间去过,只是远远的看见过摩天轮、瞭望岛而已。但现在我还有5天的假期,无处可去的假期。之后,便可以坐上班机,逃离这个太阳遗忘了的城市。

2008年7月27日11点27分9秒

我跨过游乐场的门栏,看见了露天的篝火夜总会,巴西舞娘在台上卖力的扭动身体,台下则疯狂的喝着啤酒或香槟。外围的摆着些圆桌,一个服务生在找钱的时候悄悄卡下了一张50元,但顾客并没有发觉——他的视线全在舞娘快速抖动的3尺2大小臀部上——在同样的位置,他们都长了一块红色的胎记。

边上5米处,一个俄罗斯女孩正打量着这个略显肥胖的失神男人,决定是否应过去和他喝一杯,她的男朋友带着高加索血统,身材粗壮,在舞台后的阴影里抽着烟屁股,试图打劫到更暗处偷欢的男女。

稍远处,华丽的旋转木马在高高低低的旋转着,映出五彩斑斓的波纹。

我被这波纹迷住了。

和最后一场夕阳落在海面上的余光一模一样。

2008年7月27日12点15分08秒

我点了一支烟,绕过这里,向树荫处走去,那里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别无他意,走走而已。

2008年7月27日12点16分24秒

踢飞了路上某个易拉罐的扣环,落在某处草丛,没有发出声响。

2008年7月27日12点18分2秒

我坐在黑暗中的长凳上静静的等待把烟抽完,火光一闪一闪,和呼吸同一节拍。

2008年7月27日12点18分54秒

我呼吸。

2008年7月27日12点19分31秒

我应该记住这个时间。

就像是最后那场落日。

黑暗中,某个东西在动,是昆虫,或是动物,还是阴影?在不平静的移动。

“……对不起……“

某个女孩的声音在长凳的另一端弱弱的响起。

“对不起”,声音稍微嘹亮了些,“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个方向?”

“出口?”

“嗯嗯,游乐场的出口,”,她说话稍微流畅了些,“我有夜盲症,不小心转到这里,出不去了。”

“噢……,”,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侧对着她,手指着一边,“右边,嗯,就在那团光的边上。”

她也站了起来,黑暗中更黑暗的瘦削黑影。

“……我……看不见。”

“……”

沉默了12秒之后,我扔掉手上的烟头,转过身说:

“跟我走。”

很慢很慢的迈步,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她突然挨上我的肩,传来了淡淡的Gucci香水味。

“……对不起,我能不能这样拉着你的衣角?”,声音渐轻。

“因为夜盲症。”

“是的,因为夜盲症,”,她说。

她在门口的街沿上踯躅,马路上来去的车扫出一道道光影,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黑夜之中来到这个游乐场,明显的只是,她的夜盲症。

她的夜盲症,无法绕出游乐场中黑暗的林道,也无法跨过黑暗中的交通岛。因为黑色蒙蔽了她的双眼,黑色弥漫了她的瞳孔,她无法用她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到光明。

我用手背轻轻的靠上了她的手背,有一点冰凉。

“走,我送你回去。”

她的手背贴着,“谢谢”,声音轻柔。

穿过第一条街的时候,一排带枪的巡警从我们面前站住,拿着大号的手电筒晃过我们的脸,在那刻,我的瞳孔缩小且白茫茫一片,但感觉到她的身体贴在了我的右臂上。巡警向我摆手,示意快走。

穿过第二条街的时候,我听见另一侧海面传来的浪涛声,并且还隐约的看见白色的浪花溅起在黑色的之中。海风绕出楼群扑到身上,带来了热带的味道。

走过电视墙的时候,一条条黑色的影子在我们脚下展开,就像是盛开的菊花花瓣。头顶之上,还传来一如既往的声音——

“……专家认为,目前的状况还将继续……”

罢了,就让这黑色继续好了。

2008年7月27日13点23分8秒

长长的走廊淹没在黑色之中,静的可以听见2个人的心跳。

“停电?”

“可电视上说,不会……”

“停电了,”,我确定。

“那家里……”,她声音越来越轻。

“可以去咖啡店,有吃的,睡长沙发,直到通电。”

“但是……”,她犹豫了5秒钟,“好吧,那就麻烦你……”

我很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走向了吞噬般的楼梯口。

2008年7月27日19点12分42秒

“现在几点?”

“7点12分”,我在桌面上轻敲红色打火机。

“上午下午?”

“有何区别?”,我看着她,但看不见,只有烛光照映的朦胧轮廓。

“下午的叫19点12分,”,她认真的说,手里捧着一杯Latte。

“那就是19点,”,我转而问她——

“为什么要去游乐场?”

“因为喜欢旋转木马,”,她把杯子靠在紧扣的膝盖上,“喜欢在黑夜里坐在挂满彩色灯泡的木马上旋转,光和影子洒一大片。”

“满足了?”

“没有,绕进树林了。”

我仿佛看见她摇头的时候摆动起的长发。

“以前,你睡过咖啡店?”

“嗯。”

“没人赶你出去?”

“噢,没有”,我笑了。

“骗子,”,她不信。

我点上烟,火星闪动,“我在这里打工的时候,经常睡长沙发。”

“怪不得,”,她打着哈欠,躺倒在长沙发上。

2008年7月28日5点21分2秒

我被淅淅的雨声惊醒。

她正把头贴在玻璃上,嘴边呵出一块气雾,“下雨了。”

突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比太阳更绚亮夺目,我看见了她遐白的脸庞,还未及看清,便又陷入黑暗,洪亮的雷声紧接着响起,在耳边想起。

她缩起了身体,我伸过手轻拍她的肩头,猛烈的雨倒了下来。

我轻轻拍她的肩头,她靠向我的身边。

仅此而已。

雨愈发猛烈的在下。

2008年7月29日19点31分7秒

“雨停了,”,她认真的告诉我。

“知道了”

“你根本没看!”

“不需要,我听得见,”,我在回公司的短信, 31日9点27分必须赶到机场。

“但……好像在下雪?一闪一闪的小白点,我看不清……”,她狠狠的把鼻子压扁在窗户上,就好像是被拍死的苍蝇。

“怎么会,现在可是……”,我笑着转过头去,但表情凝固在脸上,真的,窗外黑夜中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了下来,就在7月29日19点31分7秒!

混乱的世界不需要任何的规律性,遗失了太阳的城市就可能发生任何事情,一切都不需要解释。可悲的是,人并没有自觉,往往把黑暗当作光明,把恶兆当作祥瑞,把偶然当作必然。

有一些人开始涌上街头,把这场雪当作庆典的另一个节目。

我还有时间,距离航班尚有37小时56分。

2008年7月30日15点17分23秒

天空放晴,街道上无数量翻斗车和铲车在忙碌的铲雪。

数小时之前,一些车在雪道上撞上防护栏、道边的树,甚至于不归的人。

“……多起事故,具体损失正在统计之中……专家认为……”,远处的电视墙如是说。

更远处亮起灯火,想必是来电了吧。

“我……”,她靠在我身侧,我静等她把话说完。

“想去坐旋转木马。”

“嗯?”

“嗯,在雪地的黑夜中,坐上彩色的旋转木马。”

“不回去?”

“我总要回去的,你也要去机场,但还有时间,对不对?”

“嗯。”

“回去了之后也不能从此就不出门了,你去Los Angeles也总是要回来的,对不对?”

“当然。”

当然,或者数周,或者数天,仅此而已。

“反正时间也不赶。”

“是的,还有时间。”

还有15个小时50分。

2008年7月30日16点2分24秒

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

不,这并不是一匹白马,而是一头独角兽。

独角兽,这种孤独而美丽的动物,因为额上的尖角,不融于一切的生灵。传说中,只为美丽的少女而倾倒,寂寞且高贵的生存了数个世纪,终于迈上了进化的分叉,默默的灭绝,湮没在时间的坐标中。

“真漂亮,”,她说。

“漂亮,”,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独角兽。

白色的独角兽。

“7月的雪地,下午16点的黑夜,”,她兴高采烈的说,“世界乱套了。”

是的,世界乱套了。

她的影子是彩色的,如阳光照射在珐琅上般放射性的散开,并且旋转。

旋转,旋转,直至迷乱。

我感觉到了一丝哀伤,想起了最后的那一只独角兽,默默的倔强前行、前行,高昂着它高贵的头颅,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同伴,也没有少女,甚至连湖水也不再泛出倒影,在黑色中寂寞前行。直到倒下,直到崩溃,不知道是否会有一丝丝的迷惘。

“我们还有时间,对不?去坐摩天轮吧。”

还有14个小时35分。

2008年7月30日19点43分7秒

俯瞰城市,光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手机悄然自动关上,没电了。

在高处,看不见独角兽,仅是散乱的光斑、光点。

是少女遗失了独角兽,还是独角兽遗失了少女?

当少女再也不能躺在独角兽温暖的身体上,是否也会感到一丝丝失落,或者寂寞。

“去不去喝点酒?”她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酒。

她香气如兰、如麝,轻轻的吹过我的脸颊,就如同春风吹皱了碧绿的池水,轻轻的荡漾、荡漾,直至消散。

还有13个小时44分。

2008年7月31日3点29分54秒

“Los Angeles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不知道,”,我摇晃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此刻泛出一丝丝红光,“没去过。”

“很想去?”

“无所谓,”,我停了下,“反正也没有特别想去或者不想去的理由。”

“真的?”,她往杯子里夹了几块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真的。”

“现在还是?”

“……”

她凑过头来,“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去就行,重要的是想,明白?”

“……”

我喝了一些Red Label和一些微甜Bally,感觉到了微热。

远处激烈的南美音乐在摇摆,巴西舞娘早已不见踪影,甚至只剩下我和她而已。

这是太阳遗失的第六天,连续六天的狂欢节,未免所有人都感觉到疲倦。

疲倦,或者少女就是因为疲倦而远去,只留那白色的独角兽在森林和草原的边缘前行、前行,高贵且典雅的前行,怀着一片空白,坚持前行。

疲倦,除了我,还有她。

仿佛遗忘了永恒的黑夜,太阳始终都未曾出现过般的自然,我不觉得异样。

“可惜……“,她侧过头,吐出重重的酒气。

我试图点烟,但打火机怎么都不着。

屏息数秒,我猛然滑动红色打火机的齿轮,一道黄红色的火焰出乎意料的冒起,宛如熊熊燃烧的火把般的明亮,仿佛穿透了整个黑暗的城市,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光明!

在光明之下,我看见了她温润的嘴唇和迷离的眼眸。

看着她的脸,突如其来得感觉,就好像看着我自己一般的熟悉,是的,仅是熟悉,血液在头侧流动,熟悉,这就够了。

当少女凝望着躺下的独角兽,纯属无意的一眸,是否也会感觉到同样的熟悉?

但在我牢记住这张脸之前,火焰散开成一堆暗红火屑,再一一的灭去,一切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从未醒来过。

还剩下5小时58分。

2008年7月31日5点12分8秒

“……持续时间更……异常变化……”,电视墙依然在喃喃自语。

她靠在我肩上,懒散的向她的住处走去,那座楼的窗上灯火通明。

是的,回去的时间到了。

但那又何妨,回去了之后也不意味着从此不出门,Los Angeles也仅是在地球的彼端而已。

无非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解决一点点的距离而已。

她张开眼,望了一下楼,“我要告诉你……”

“嗯?”

她突然像惊醒般的,“我要去买点咖啡。”

“咖啡?”

“想坐在家里的长沙发上,闻着咖啡的味道,就像在那个咖啡店一样,然后……”,她突然惊醒,“你不会偷偷溜去机场吧?”

“当然不,“,时间对我已无所谓了,Los Angeles瞬间离得遥远,再说,不去又何妨?

“你乖乖的站这里!等我!”,她转身面向灯光,带着微笑。

微笑得灿烂,虽然看不见,但确信。

我站在这里,四处瞭望,除了一点点的灯火外什么都看不见。

航班将在4小时15分后起飞。

但又如何。

这是个遗失了太阳153小时48分19秒的黑夜之城。

但又如何。

突然间,我感觉到天边似乎有一点微亮。

此时是2008年7月31日5点15分18秒!

红色!

太阳照常从天边升起!

一抹艳丽的红色慢慢的从地平线穿透出来,划破了沉重的黑幕,扫过了层层高楼,刺痛了我不见光明的双眼!

光明就像是血一般的红色!

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探出了一个个人脸,这是决不会被忽略的日出!在我以为是永久黑暗中的日出!

光线慢慢的升高,直接扑向我的头顶,感觉到了无比的温暖。

许多人拥到了街上,观看这持续亿万年来的日出,仿佛第一次呼吸到空气般的激动。

“……专家表示,这代表着持续一周的异常天气的结束……“,电视墙切换成了直播,”……市民有望……”。

我突然醒觉,朝周围望去,全部都是陌生的脸,一张一张,仰望着天际,带着惊奇和兴奋。

全部都是陌生的脸。

陌生。

我体会到了独角兽的孤独和冰冷。

日出之时。

时间在凝固。

2008年7月31日5点23分33秒。

我知道,在认识了90小时5分2秒以后,再也无法从人群中认出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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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Set.
wang yingha scritto:
为什么都是如此伤感的作品。
3 M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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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RL di riferimento per questo intervento è:
http://jjjisj.spaces.live.com/blog/cns!2F6777EC5BC3108C!496.tr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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