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和所有的故事一样，故事中总有一位公主和一位王子。

公主美丽而善良，王子英俊且勇敢，和所有的故事一样。

公主总是遇上各种各样的磨难，或者是被年老古板的国王锁在了塔楼之上，或者是被邪恶的恶龙掠到了荒凉的城堡中，或者是恶魔，或者是巫师，这些，每个故事都不一样。

但王子总是能用手里的剑斩断一切的噩运布下的荆棘，在深沉的迷雾中寻找到公主幽秘的所在，最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些，每个故事也都一样。

最终的画面总是在温暖的阳光下，翠绿的草地上，公主和王子幸福的依偎在一起，没有大剑，没有白马，却有一杯咖啡。

这是因为，她喜欢咖啡，喜欢咖啡滑过舌尖的涩味，也喜欢咖啡浓郁窒息的香味。

唯独，阳光，阳光，噢，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阳光了。

她总是在深夜里绞尽脑汁的想象着阳光的明媚，在纸上描绘出亮丽的幸福画面，然后在白昼沉沉的睡去。

她的乐趣就是绘制各种阴暗诡秘的画面，扑朔迷离的情节，给王子设置种种的障碍，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过。

当然，最终还是要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带着阳光，带着咖啡，在一起。

她的读者，在她的故事中体验着一次次的跌宕起伏的惊险，为公主和王子的命运而深深的担忧，尽管他们都知道，王子和公主总是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带着阳光，带着咖啡，在一起。

她喜欢这样的故事，她喜欢这样的画面，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于是就这样生活了很久。

很久，一个人。

如果那夜她不曾为了想像阳光照耀的草地而绞尽脑汁，坐在午夜的窗沿上看见了那彻夜不寐的咖啡店，我想，她还能这样的生活很久很久，甚至是永远。

那一夜的天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找不到一丝光明的痕迹，因此完全想象不出所谓的阳光明媚的午后是何种的景象，甚至于咖啡，她所钟爱的咖啡，也淡然无味。

不，还有一丝的灯光。

咖啡店的灯光，咖啡色的灯光，绕着叫做Jimbo的标志。

她突然想喝一杯咖啡店的咖啡。

这是因为喝腻了那一袋沉思在几边的Mocco，还是因为寻找光明遗留的痕迹，她不知道。

当她穿着睡衣，站在咖啡店门口的时候，把年轻的店主几乎吓了一跳，把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她的样子就像是她所绘制的恐怖画面中魔法师般的神秘迷离。

店里空无一人，除了忙碌着的店主。

他给她端来了一杯咖啡，Mocco。

这咖啡比她所熟悉的更为润滑，比她熟悉的更为芬芳，但无助于她幻想中的阳光世界，随之她感觉到一丝丝的饥饿。

这是深夜的咖啡店，没有撒满忌司的批萨，也没有涂满苹果酱的派，他说，对不起，只有这个点心，赠送的。

松饼，粗糙不平的糕点，上面点缀了一滴滴奶油和巧克力画成的心形。

她咬在嘴里的时候，感觉到了松饼的温热和酥脆。

但这仍无助于她幻想中的阳光世界。

之后，她回到房间中，陷在她柔软的床上，赶在第一缕阳光升起前沉沉的睡去。

梦中没有阳光。

第二天，深夜。

她依然为想象中的阳光世界而苦恼，那一夜，依然没有星星和月亮，依然是沉沉的乌云覆盖。

她坐在波西尼亚的地毯上，心里却亮起了咖啡店的灯光，Jimbo。

再次来到咖啡店，店主依然在忙碌。

看见了她，仿佛预料之中般的微笑着，并且给她端来了Mocco，和松饼。

他说，只有松饼，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仅仅了叉起了一块松饼，重新温习松饼的温热和酥脆，就像她那画过无数次的故事一般。

没有什么对不起，这很好，她想。

之后，她经常去那家彻夜不眠的咖啡店，经常喝那里润滑芳香的Mocco，还有松饼。

但她始终没有完成那张最后的画面，阳光下，翠绿的草地上，王子和公主幸福的依偎着，边上还有一杯温热的咖啡。

有一天，她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他，为什么只有松饼。

他坐在她的对面，眼神略有疲倦，他说，因为在夜里，他只做松饼。

她满怀疑惑，但却没问。

她还沉浸在她的故事之中。

在那个故事里，公主被禁锢在孤岛之中，明显的是，这一次公主遇到的是凶残强悍的海盗，他掳掠，然后飘荡，带着印着骷髅旗帜的三桅帆船，隐匿在七海之中。

虽然公主的房间温馨且亲切，有切成片抹上蓝莓酱的燕麦面包，也有翠绿清香的印度苹果和玛瑙般的红提，牛奶温热且醇香。但房间之外，全是茫然不见边际的大海和压抑阴沉的积云，仿佛充斥了整个世界，将她的幸福湮没在漆黑之中。

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却让公主激动，瞬间迸发了期盼。她知道，是她的王子，在海边亮起了灯塔，搜寻她的所在。

虽然她从未见过他但却知道，王子英俊且勇敢，有一把闪亮锋利装饰着哥特花纹的巨剑和一匹聪明通人性的白马，最重要的是，他对她一往情深，愿意为她横渡这巨浪滔天的黑色海洋，愿意为她跨过重重的阻碍和重重的危险。

虽然阴险的海盗，驾驶着黑色骷髅旗的三桅船，在阴暗处游荡，但谁都知道，最后的画面将是在温暖的阳光下，翠绿的草地上，公主和王子幸福的依偎在一起。还有那不可缺少的咖啡，正散发出浓浓的芳香。

或许，还有一块温热酥脆的松饼。

这一切，都不可缺少。

她常在午夜时分，去那家叫做Jimbo的咖啡店，喝上一杯Mocco，和松饼。

这成了一种习惯。

凡是她所养成的习惯，若没有意外，都能常常的保持下去。她习惯在黑夜里构思、绘画，习惯在黎明前睡去，习惯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习惯阳光和草地的结局，习惯Mocco，都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

但是，如果永不曾发生意外，王子又怎能找到公主呢？那是黑之又黑的辽阔夜空和海洋，一直连接着、连接着。王子将在海岸线上久久的踟蹰、徘徊、凝望，望着那沉沉的积云和冲天的浪涛，一天又一天，或许直到永远。那么，就再也不需要最后阳光绿地的画面了，这对她或许是件好事，那张画面已经困扰她很久很久。

她需要意外，习惯之外的意外。

他也有习惯，他的习惯是在午夜时分制作松饼——这种普通的点心无非是用小麦研磨成的面粉，加上鸡蛋、黄油和白糖烘烤出的甜点。他却不厌其烦的仔细揣摩烘烤的时间、火候，然后再仔细的用奶油和巧克力画上一颗心，就仿佛是她给阳光草地、王子公主的画面添上最后那一杯咖啡，永恒不变的咖啡，而他只做松饼。

这些她都不明白，就好像他也不明白在她的世界中还隐藏着一位公主和王子。她忍耐不住，在一个深夜，她问他。

当时，他正憋住气，提着沉沉的奶油袋，给松饼画上最后一笔，滴出的奶油就像是一滴滴的泪，凝结成了一颗心。

然后他说，在很久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他和另一个她，在深夜游荡了许多家咖啡店，喝了许多杯咖啡，但却找不到可口的松饼，或者是不够温热，或者是不够酥脆，总之，全不是她所想要的。直至天色完全漆黑，直至所有的咖啡店都打烊，她离开了他，独自去寻找生命中的松饼。

他说，后来他就开了这家彻夜不休的咖啡店，并且开始彻夜不休的制作温热酥脆的松饼。

他又说，当她第一次光顾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另一个她仍然在寻找一份温热酥脆可口的、点缀着巧克力和奶油的松饼。

他还说，松饼这种点心，太普通，以至于所有的咖啡店都很难像他般的精心对待。

意外就此来临。

她沉沉的睡去，故事陷入绝境，走到了分歧点。

在她梦中的故事里，又出现了一位公主，而孤岛上的公主，在装着铁栏杆的瞭望台上前眺望的公主知道了这远处的灯塔并非为自己而点亮。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一切，她的王子将不再来。

她睡了很久很久，直到阳光把她的眼睛刺痛。

这已经很久很久没发生过了。

通常，她总是在太阳落山后才会懒懒散散的醒来，穿着印满小花的睡衣，吃几片涂上蓝莓酱面包和一个苹果，然后为了最后的阳光画面而伤透脑筋。直至午夜，则去那家叫做Jimbo的咖啡店，喝一杯Mocco，吃一块松饼。

对于这样的意外，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

不再会有王子了，公主就必须自己逃离孤岛，在黑之又黑的黑夜积云下，在怒涛狂啸的海面上。纵然是重重危险，荆棘满地。

她收拾起了旅行包，在阳光明媚的下午，走出了房间，开始了逃离。

阳光刺痛了她的双眼，这不是她所想象的柔和的、温暖的、充满幸福温度的阳光。拖着沉重的旅行包，走过街角的时候，她不敢看向Jimbo。直到很远，才用眼角瞄到了那紧锁的咖啡店大门，这夜晚才开的咖啡店。

公主开始逃亡，开始流浪。

她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因此而处处可去。

她从不曾这般暴露在阳光之中，但已决定要适应，适应。

在这样的故事中，公主只能逃亡，流浪，逃亡，流浪。

第一站是鹿特丹，那是北欧的港口城市，莱茵河就在那里和马斯河交汇流入北海。古代的维京海盗受到了海神的诅咒，被迄绊在中国海、绿海、红海、大马士革海、威尼斯海、庞托斯海和卓章海的七海之上，永世漂流。

她在港口的咖啡店里品尝着撒满奶油和糖浆的荷兰咖啡，忍不住叫了份松饼。

这里的松饼干燥而粗燥，她想，他说得对，松饼太普通，很难让人认真去做。

外面的天气晴朗，阳光充沛，但却带着寒冷，是的，迎面的窗口便是辽阔的、辽阔的大海，树立着灯塔，海风一阵阵的吹来，公主应该觉得寒冷。

然后是科隆，绿色葡萄架下的小咖啡店，她喝着德国的黑咖啡，公主一定是乘着白色的小船，在莱茵河上顺流而下。这里的河水清澈，岸上矗立着威严的古堡。公主知道，在古堡前的草地上，王子和另一位公主正幸福的依偎着，边上还有一杯不可缺少的咖啡。

或者还有一块温热酥脆的松饼。

她的眼泪快下来了。

巴黎街头的浓缩咖啡，苦到失去了知觉，或许就在眼前的圣日曼教堂里，王子和他的公主正举行着婚礼，漫天的花瓣撒下来，祝福声被传诵着。

而她正进行着流浪。

伦敦、维也纳、都灵……她在阳光下，品尝着各地的咖啡，直到这一切变成习惯。

或者，还有松饼。

她想念那温柔而酥脆的松饼，但又告诉自己，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再也不会有最后的画面了。

温暖的阳光下，翠绿的草地上，公主和王子幸福的依偎在一起，没有大剑，没有白马，却有一杯咖啡。

还有一块松饼。

她终于不再去想象最后的画面，不去想象阳光、草地，或者王子与公主。

所谓习惯，凡是她所养成的习惯，若没有意外，都能常常的保持下去，因此，改变一个习惯就需要更漫长的时间。但习惯本身仅是习惯而已，总会被时间磨尽棱角，萎缩，消失。

于是收拾起旅行箱，一步步回到她出发的地方。

她就像公主回到孤岛般的小心翼翼，尽管不再有风浪和黑夜。

在街头，咖啡店已经破烂不堪，Jimbo的招牌被摘落在地，窗户上的玻璃也残缺不全。

她视而不见，不停的告诉自己，那是王子和另一个公主已经寻找到幸福，到了一个有阳光和绿草的地方去了。

她们幸福的依偎着。

白鸽在他们的脚下。

还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她不明白为什么已经遗忘的事情又反复的涌上眼前。

还有温热酥脆的松饼。

不是的，不是的。只是那黑色海洋上的孤岛而已，海风在呼啸，狂涛在怒吼。

没有灯塔，没有任何的光明，没有，它们从未曾亮起过。

她停在家门口，楼梯的转弯处，一缕阳光正透过尘埃照射进来。

阳光中，她看见一只纸袋，积满了灰尘，残破的不知放了多久，连上面的Jimbo字样都已经模糊不清。

Jimbo

她知道王子还是来到了那个孤岛，他手持哥特花纹的巨剑，为公主横渡过巨浪滔天的黑色海洋，跨过重重的阻碍和重重的危险，终于来到了孤岛之上。

但看见的只是空空洞洞的房间，只有切成片抹上蓝莓酱的燕麦面包、翠绿清香的印度苹果和玛瑙般的红提，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不需要构思阳光的温暖、草地的翠绿、咖啡的醇香。

她知道，纸袋中的是那个她想过很久，到处寻找，但已不再去想的那个——温热酥脆的松饼。

黑夜之城

2008年7月24日19点13分15秒

夕阳的余光穿越过有轨电车的车窗洒了进来，我顺着光线看过去，一轮红色的夕阳，是的，绝对的红色，在同样被映成红色的海面上慢慢慢慢的消失，空气似乎凝固，大海蔚然不动，渐渐渐渐的进入了纯黑色的空间，我看了下手表，荧光的指针落在了19点28分43秒。

在同一时刻看见这场落日的恐怕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吧，或者是经意间的，也或者漫不经意，甚至于完全忽略掉此事的——不管如何，种种可能、种种人、种种事都在同一时刻发生着，落日，无非仅仅是落日而已，每一天都重复的落日，不值得去刻意记住，除非——

太阳不再升起。

2008年7月24日22点15分15秒

最后的人群从最晚关门的商场中涌出，为的是赶上最后的末班电车。顾客们早已在15分钟前就在Go Home的Sax声中离开了，而这些职员所期待末班电车，在一个带着一块晚了17分钟且算不上是什么牌子表的司机驾驶下姗姗来迟。

最后一个女职员站上这班和上班时同样拥挤的电车时感觉到有谁摸了她一下屁股，犹豫了9秒钟后决定不作声张。但其实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夜，碰到她的无非是电车门边上的塑料胶皮而已。

2008年7月25日2点36分34秒

有一个醉汉被保安架出了Benny Bar，他踉跄走出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瓶仅剩酒底的Absolut Raspberri Vodka，还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并且惊走了一只老鼠——至于这只老鼠，除了酒保养的暹罗猫之外，再也没有牵动任何注意。而那只暹罗猫，也不过是看看而已。

2008年7月25日4点07分39秒

吉祥馄饨店的老板在此刻感觉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困意，同时也感觉到了凌晨的寒意。他披上了沾满油渍的工作衫，决定坚持到7点换班的营业员来再说。那个7点来的胖胖的姑娘是他的老婆，他们就这样日夜交替的经营着这家小店，为的是还掉盘店和加盟费的2万6千元欠款。

他们结婚了3年，一直是这样日夜交替的经营着，生意说不上好，但也略有进帐。为了生活，没办法，他这样想着，以为可以抵挡住一阵阵的睡意。或许等还上欠款，他就不必这样辛苦熬夜了，甚至还可以生一个小孩。

2008年7月25日6点13分8秒

22路电车开始驶离车站，但才加速就为了避开窜出的自行车而踩下了急刹车，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了车上所有人的睡意，脾气暴躁的司机开始大骂了起来，骑自行车人辩白说天黑看不见。焦急等着上班的人帮起了司机的腔，但也有疑虑说为什么天还那么黑。

过了17分56秒后，飞往Detroit的航班宣布因为气候原因延迟，地勤小姐挂满职业的微笑把已守候在机场53分钟05秒的乘客送往机场附近的宾馆休息。有一对甜蜜的恋人要了同一间房，但他们才认识42分钟18秒。男子的家在Los Angeles，他的妻子上周六因为忧郁症去看过心理医生，花掉了623美元。

2008年7月25日9点34分54秒

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正疯狂的打着客户的电话，手上拿着待签的合同，但听到的永远是甜蜜、亲切但让人失望的“您的客户不在服务区内”。他的客户此刻正倒在Hlton商务套房的浴缸里沉沉昏睡，在6小时58分20秒前，他喝下了一瓶用私酿的72度伪劣白酒假冒的Black Label，和一瓶真正的芬兰Vodka，倘若要醒来，还需要5小时17分32秒。

2008年7月25日9点44分13秒

我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依稀还记得最后的情节，仿佛和《午夜场》的电视有所雷同。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世界，我叼了根烟，在黑暗中寻找红色的打火机，并且碰翻了茶几上的水杯，脚上感觉到了水的冰凉。

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喉咙里感觉到一阵瘙痒，我拉开窗帘寻找一缕阳光，但没有，没有任何的光明，依然是沉默的沉默的黑夜。

把烟头在水杯里按灭，我再次躺倒在床上，并且再次昏昏沉沉的睡去，睡梦里依然延续着《午夜场》的故事。

2008年7月25日11点42分27秒

电话铃不停的响着，我又一次惊醒。

“现在是几点了？为什么还不来公司？”

我转过头去看了下手表，“啊，那个啊，我睡过头了。”

“快点过来，王经理要和你谈下劳务外派的事情。”

“知道了，不过这个天……”，我眯着眼看着窗外。

“得了，不就是阴天而已么，快点过来。”

电话突如其来的响起，又突如其来的挂掉，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呆呆的忘着窗外的黑夜。右手摸到烟和打火机，夹上嘴，打火机冒了一下火星就灭了，我再次打着火，但烟却始终点不上，仔细一看，才发现嘴上的烟早被水所浸湿。

这种烟。

这种天。

15分钟过后，我在轨道电车站上等车。

在远处依稀可以看见游乐场的摩天轮，在悠悠悠悠的慢慢旋转。周围有一些人，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站边Levi‘s广告牌后拥吻——在陈冠希的视线之下，女孩的眼镜深深地嵌入男孩的脸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也或者无所谓了吧。抬头望向天空，深沉深沉的黑色，还依稀有一些星星浅浅的时隐时现，完全没有所谓乌云密布的感觉，只象是不曾醒来的黑夜。

“站在公司的层面上，我们希望你能去”，王经理一本正经的说。

“但是……”，我皱起了眉头，感觉到了一丝困意，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枚硬币。

“待遇方面，我们会给你加补贴的，”，他的脸凑了过来，带着狡猾的笑。

“谢谢，不过……”，越来越困了，我不由得又点起了烟。

“嘿，”，他似乎想把我从恍惚状态中唤醒，“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想一想，去美国！就当是旅游好了，何况还有报酬！”

“嗯……”，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我心神不定的望着窗外，星星点缀的黑夜，但没有月亮。

“好了，好了”，他抬手看了下手表，“下班时间都到了。我跟你说，这件事就算这么决定了，你去Los Angeles，明天让小赵帮你办签证，休息几天你就该飞走了。”

“啊呀呀“，他匆忙的把一堆文件塞进公文包，“我和人约了饭局，快来不及了“，并且继续自言自语，”到底还是你好，无拘无束的，哈哈”。

临跨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望了一眼窗外，“什么鬼天气！”

什么鬼天气！

我有了一周的假日，但天色依然是黑色的，仿佛是某种凶兆。城市外面灯火通明——游乐场、商场、办公楼、甚至于来往的车辆都开亮了灯，就像是在过狂欢节，享受着夜夜的笙歌。

在无尽的黑夜中我始终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一些声音杂乱的飘过，某些音符在闪烁着，在发着光，最终消散在远处的黑色里。

“喂喂喂，帮我接气象台。”

“……number you dailed is buzy now，please dail later。您所拨打的用户……”

“……利亚的强冷空气经过本市和温湿的亚热带高气压相遇，导致了城市上空形成了浓厚的高空积雨云，影响了地面的阳光照射。专家说，这种奇异的天文现象还将……”

“……因为气候原因，本市今日共发生了17起交通事故，其中……”

“……菜场的白菜都涨价了，连胡萝卜都要2块5……”

“……下面播放的是李小姐给她最好的朋友吴敏所点的歌曲——《相思风雨中》……”

“……将加大治安力度，保证……”

我转过身去，声音依然存在。

“……这是连续第二天，阳光指数不足……”

“……本市电力供应超负荷，但抱着确保居民正常生活的原……”
“…………”

2008年7月27日8点9分34秒

我在此时醒来，饿得厉害，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浑身还在松软。勉强跑到卫生间去洗了个澡，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于是穿上了不合时节的薄呢卫衣，管他呢，反正是漆黑的夜，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

出乎我意料的是街道上灯火通明，玻璃窗内映出的灯火、矗立在街道二边的路灯、广告牌的霓虹灯、游乐场摩天轮上挂着的彩灯，以及出租车的照明灯、等客灯等等将城市照成一片绚烂。

一些人从我身边快速的穿过，冲向出租车并高喊着，“来不及了，走！和平广场。”

另一些人则醉醺醺的呕吐着下车冲入了另一个夜店。

各种声音在街上响起，吵闹声、汽笛声、Disco、广告寻人等等，在远处的电视墙下围着一堆无所事事的人看着电视中所谓的专家分析着云层图的走势——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穿着Fox印花T恤的小子偷偷的摸走了另一个人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专家正在一本正经的判断这样的黑夜还会延续多久。但只要抬头看看星星，就知道这种种说法无非是安定人心的善意欺骗而已。

其实仅仅是太阳不再升起而已。

是的，太阳不再升起了。

一些人看见了2008年7月24日19点13分15秒到2008年7月24日19点28分43秒之间的15分28秒的落日，但在那个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就如同昨日一般的落日而已。电视墙上开始反复播映那一次落日的特写，反反复复播映，似乎能从中找出一丝预示。

但落日就是落日，红色的夕阳在同样被映成红色的海面上慢慢慢慢的消失，摩天轮上的光辉慢慢的淡去，路灯依次慢慢点亮，仅此而已。只不过是——太阳没有再升起过。

商场边上有一家我很喜欢的咖啡店，在午后，点一杯温热的Mocca，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昏昏欲睡，一丝一丝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的暖意混合着咖啡散发出的郁香，让我能完全松弛溶化般的体会感觉。

但不再会有阳光了。

没有阳光，桌上只放着一支微微点燃的蜡烛，和窗外的绚丽间隔成了两个世界。我坐在阴影之中，仿佛是一个隐身人，匆匆忙忙的吃完了饭，点了一支烟，就着冰水，听着一支叫做Mermaid song的广告歌。

从某种程度上，我就如同Queen of the Damned中Lestat般的不喜欢阳光，但从未想过太阳真的会消失不见了。这是Vampire所钟爱的自由世界，带给人类的只能是混乱。窗外的人群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无尽的黑夜所带来的痛苦，而彻底的爆发性的狂欢着，仿佛在过一个欢乐的节日。

所有的娱乐场所——KTV、Bar、Disco、Coffee、餐饮甚至娱乐场都不间断的营业着，城市变得更为忙碌繁华。在此表象之下，犯罪以黑夜为掩饰在华丽的扩散，酗酒、抢劫、贩毒……种种恶行都在掩饰之下蠢蠢欲动。街道上到处都是持枪的巡警，某些时候甚至还能在远处听见枪声，或者说是鞭炮声吧。

黑色、黑夜不再代表着宁静和安详。

对于这些，我不太适应。

我走过电视墙的时候，上面断断续续的传来了广播声——

“……城市的电力供应……将确保……不必担心……”

摸着口袋里的硬币，正对着拇指的是菊花纹的触感，我继续向前走，打算去海边游乐场走走。之前，未曾有时间去过，只是远远的看见过摩天轮、瞭望岛而已。但现在我还有5天的假期，无处可去的假期。之后，便可以坐上班机，逃离这个太阳遗忘了的城市。

2008年7月27日11点27分9秒

我跨过游乐场的门栏，看见了露天的篝火夜总会，巴西舞娘在台上卖力的扭动身体，台下则疯狂的喝着啤酒或香槟。外围的摆着些圆桌，一个服务生在找钱的时候悄悄卡下了一张50元，但顾客并没有发觉——他的视线全在舞娘快速抖动的3尺2大小臀部上——在同样的位置，他们都长了一块红色的胎记。

边上5米处，一个俄罗斯女孩正打量着这个略显肥胖的失神男人，决定是否应过去和他喝一杯，她的男朋友带着高加索血统，身材粗壮，在舞台后的阴影里抽着烟屁股，试图打劫到更暗处偷欢的男女。

稍远处，华丽的旋转木马在高高低低的旋转着，映出五彩斑斓的波纹。

我被这波纹迷住了。

和最后一场夕阳落在海面上的余光一模一样。

2008年7月27日12点15分08秒

我点了一支烟，绕过这里，向树荫处走去，那里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别无他意，走走而已。

2008年7月27日12点16分24秒

踢飞了路上某个易拉罐的扣环，落在某处草丛，没有发出声响。

2008年7月27日12点18分2秒

我坐在黑暗中的长凳上静静的等待把烟抽完，火光一闪一闪，和呼吸同一节拍。

2008年7月27日12点18分54秒

我呼吸。

2008年7月27日12点19分31秒

我应该记住这个时间。

就像是最后那场落日。

黑暗中，某个东西在动，是昆虫，或是动物，还是阴影？在不平静的移动。

“……对不起……“

某个女孩的声音在长凳的另一端弱弱的响起。

“对不起”，声音稍微嘹亮了些，“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个方向？”

“出口？”

“嗯嗯，游乐场的出口，”，她说话稍微流畅了些，“我有夜盲症，不小心转到这里，出不去了。”

“噢……，”，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侧对着她，手指着一边，“右边，嗯，就在那团光的边上。”

她也站了起来，黑暗中更黑暗的瘦削黑影。

“……我……看不见。”

“……”

沉默了12秒之后，我扔掉手上的烟头，转过身说：

“跟我走。”

很慢很慢的迈步，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她突然挨上我的肩，传来了淡淡的Gucci香水味。

“……对不起，我能不能这样拉着你的衣角？”，声音渐轻。

“因为夜盲症。”

“是的，因为夜盲症，”，她说。

她在门口的街沿上踯躅，马路上来去的车扫出一道道光影，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黑夜之中来到这个游乐场，明显的只是，她的夜盲症。

她的夜盲症，无法绕出游乐场中黑暗的林道，也无法跨过黑暗中的交通岛。因为黑色蒙蔽了她的双眼，黑色弥漫了她的瞳孔，她无法用她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到光明。

我用手背轻轻的靠上了她的手背，有一点冰凉。

“走，我送你回去。”

她的手背贴着，“谢谢”，声音轻柔。

穿过第一条街的时候，一排带枪的巡警从我们面前站住，拿着大号的手电筒晃过我们的脸，在那刻，我的瞳孔缩小且白茫茫一片，但感觉到她的身体贴在了我的右臂上。巡警向我摆手，示意快走。

穿过第二条街的时候，我听见另一侧海面传来的浪涛声，并且还隐约的看见白色的浪花溅起在黑色的之中。海风绕出楼群扑到身上，带来了热带的味道。

走过电视墙的时候，一条条黑色的影子在我们脚下展开，就像是盛开的菊花花瓣。头顶之上，还传来一如既往的声音——

“……专家认为，目前的状况还将继续……”

罢了，就让这黑色继续好了。

2008年7月27日13点23分8秒

长长的走廊淹没在黑色之中，静的可以听见2个人的心跳。

“停电？”

“可电视上说，不会……”

“停电了，”，我确定。

“那家里……”，她声音越来越轻。

“可以去咖啡店，有吃的，睡长沙发，直到通电。”

“但是……”，她犹豫了5秒钟，“好吧，那就麻烦你……”

我很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走向了吞噬般的楼梯口。

2008年7月27日19点12分42秒

“现在几点？”

“7点12分”，我在桌面上轻敲红色打火机。

“上午下午？”

“有何区别？”，我看着她，但看不见，只有烛光照映的朦胧轮廓。

“下午的叫19点12分，”，她认真的说，手里捧着一杯Latte。

“那就是19点，”，我转而问她——

“为什么要去游乐场？”

“因为喜欢旋转木马，”，她把杯子靠在紧扣的膝盖上，“喜欢在黑夜里坐在挂满彩色灯泡的木马上旋转，光和影子洒一大片。”

“满足了？”

“没有，绕进树林了。”

我仿佛看见她摇头的时候摆动起的长发。

“以前，你睡过咖啡店？”

“嗯。”

“没人赶你出去？”

“噢，没有”，我笑了。

“骗子，”，她不信。

我点上烟，火星闪动，“我在这里打工的时候，经常睡长沙发。”

“怪不得，”，她打着哈欠，躺倒在长沙发上。

2008年7月28日5点21分2秒

我被淅淅的雨声惊醒。

她正把头贴在玻璃上，嘴边呵出一块气雾，“下雨了。”

突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比太阳更绚亮夺目，我看见了她遐白的脸庞，还未及看清，便又陷入黑暗，洪亮的雷声紧接着响起，在耳边想起。

她缩起了身体，我伸过手轻拍她的肩头，猛烈的雨倒了下来。

我轻轻拍她的肩头，她靠向我的身边。

仅此而已。

雨愈发猛烈的在下。

2008年7月29日19点31分7秒

“雨停了，”，她认真的告诉我。

“知道了”

“你根本没看！”

“不需要，我听得见，”，我在回公司的短信， 31日9点27分必须赶到机场。

“但……好像在下雪？一闪一闪的小白点，我看不清……”，她狠狠的把鼻子压扁在窗户上，就好像是被拍死的苍蝇。

“怎么会，现在可是……”，我笑着转过头去，但表情凝固在脸上，真的，窗外黑夜中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了下来，就在7月29日19点31分7秒！

混乱的世界不需要任何的规律性，遗失了太阳的城市就可能发生任何事情，一切都不需要解释。可悲的是，人并没有自觉，往往把黑暗当作光明，把恶兆当作祥瑞，把偶然当作必然。

有一些人开始涌上街头，把这场雪当作庆典的另一个节目。

我还有时间，距离航班尚有37小时56分。

2008年7月30日15点17分23秒

天空放晴，街道上无数量翻斗车和铲车在忙碌的铲雪。

数小时之前，一些车在雪道上撞上防护栏、道边的树，甚至于不归的人。

“……多起事故，具体损失正在统计之中……专家认为……”，远处的电视墙如是说。

更远处亮起灯火，想必是来电了吧。

“我……”，她靠在我身侧，我静等她把话说完。

“想去坐旋转木马。”

“嗯？”

“嗯，在雪地的黑夜中，坐上彩色的旋转木马。”

“不回去？”

“我总要回去的，你也要去机场，但还有时间，对不对？”

“嗯。”

“回去了之后也不能从此就不出门了，你去Los Angeles也总是要回来的，对不对？”

“当然。”

当然，或者数周，或者数天，仅此而已。

“反正时间也不赶。”

“是的，还有时间。”

还有15个小时50分。

2008年7月30日16点2分24秒

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

不，这并不是一匹白马，而是一头独角兽。

独角兽，这种孤独而美丽的动物，因为额上的尖角，不融于一切的生灵。传说中，只为美丽的少女而倾倒，寂寞且高贵的生存了数个世纪，终于迈上了进化的分叉，默默的灭绝，湮没在时间的坐标中。

“真漂亮，”，她说。

“漂亮，”，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独角兽。

白色的独角兽。

“7月的雪地，下午16点的黑夜，”，她兴高采烈的说，“世界乱套了。”

是的，世界乱套了。

她的影子是彩色的，如阳光照射在珐琅上般放射性的散开，并且旋转。

旋转，旋转，直至迷乱。

我感觉到了一丝哀伤，想起了最后的那一只独角兽，默默的倔强前行、前行，高昂着它高贵的头颅，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同伴，也没有少女，甚至连湖水也不再泛出倒影，在黑色中寂寞前行。直到倒下，直到崩溃，不知道是否会有一丝丝的迷惘。

“我们还有时间，对不？去坐摩天轮吧。”

还有14个小时35分。

2008年7月30日19点43分7秒

俯瞰城市，光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手机悄然自动关上，没电了。

在高处，看不见独角兽，仅是散乱的光斑、光点。

是少女遗失了独角兽，还是独角兽遗失了少女？

当少女再也不能躺在独角兽温暖的身体上，是否也会感到一丝丝失落，或者寂寞。

“去不去喝点酒？”她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酒。

她香气如兰、如麝，轻轻的吹过我的脸颊，就如同春风吹皱了碧绿的池水，轻轻的荡漾、荡漾，直至消散。

还有13个小时44分。

2008年7月31日3点29分54秒

“Los Angeles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不知道，”，我摇晃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此刻泛出一丝丝红光，“没去过。”

“很想去？”

“无所谓，”，我停了下，“反正也没有特别想去或者不想去的理由。”

“真的？”，她往杯子里夹了几块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真的。”

“现在还是？”

“……”

她凑过头来，“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去就行，重要的是想，明白？”

“……”

我喝了一些Red Label和一些微甜Bally，感觉到了微热。

远处激烈的南美音乐在摇摆，巴西舞娘早已不见踪影，甚至只剩下我和她而已。

这是太阳遗失的第六天，连续六天的狂欢节，未免所有人都感觉到疲倦。

疲倦，或者少女就是因为疲倦而远去，只留那白色的独角兽在森林和草原的边缘前行、前行，高贵且典雅的前行，怀着一片空白，坚持前行。

疲倦，除了我，还有她。

仿佛遗忘了永恒的黑夜，太阳始终都未曾出现过般的自然，我不觉得异样。

“可惜……“，她侧过头，吐出重重的酒气。

我试图点烟，但打火机怎么都不着。

屏息数秒，我猛然滑动红色打火机的齿轮，一道黄红色的火焰出乎意料的冒起，宛如熊熊燃烧的火把般的明亮，仿佛穿透了整个黑暗的城市，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光明！

在光明之下，我看见了她温润的嘴唇和迷离的眼眸。

看着她的脸，突如其来得感觉，就好像看着我自己一般的熟悉，是的，仅是熟悉，血液在头侧流动，熟悉，这就够了。

当少女凝望着躺下的独角兽，纯属无意的一眸，是否也会感觉到同样的熟悉？

但在我牢记住这张脸之前，火焰散开成一堆暗红火屑，再一一的灭去，一切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从未醒来过。

还剩下5小时58分。

2008年7月31日5点12分8秒

“……持续时间更……异常变化……”，电视墙依然在喃喃自语。

她靠在我肩上，懒散的向她的住处走去，那座楼的窗上灯火通明。

是的，回去的时间到了。

但那又何妨，回去了之后也不意味着从此不出门，Los Angeles也仅是在地球的彼端而已。

无非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解决一点点的距离而已。

她张开眼，望了一下楼，“我要告诉你……”

“嗯？”

她突然像惊醒般的，“我要去买点咖啡。”

“咖啡？”

“想坐在家里的长沙发上，闻着咖啡的味道，就像在那个咖啡店一样，然后……”，她突然惊醒，“你不会偷偷溜去机场吧？”

“当然不，“，时间对我已无所谓了，Los Angeles瞬间离得遥远，再说，不去又何妨？

“你乖乖的站这里！等我！”，她转身面向灯光，带着微笑。

微笑得灿烂，虽然看不见，但确信。

我站在这里，四处瞭望，除了一点点的灯火外什么都看不见。

航班将在4小时15分后起飞。

但又如何。

这是个遗失了太阳153小时48分19秒的黑夜之城。

但又如何。

突然间，我感觉到天边似乎有一点微亮。

此时是2008年7月31日5点15分18秒!

红色！

太阳照常从天边升起！

一抹艳丽的红色慢慢的从地平线穿透出来，划破了沉重的黑幕，扫过了层层高楼，刺痛了我不见光明的双眼！

光明就像是血一般的红色！

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探出了一个个人脸，这是决不会被忽略的日出！在我以为是永久黑暗中的日出！

光线慢慢的升高，直接扑向我的头顶，感觉到了无比的温暖。

许多人拥到了街上，观看这持续亿万年来的日出，仿佛第一次呼吸到空气般的激动。

“……专家表示，这代表着持续一周的异常天气的结束……“，电视墙切换成了直播，”……市民有望……”。

我突然醒觉，朝周围望去，全部都是陌生的脸，一张一张，仰望着天际，带着惊奇和兴奋。

全部都是陌生的脸。

陌生。

我体会到了独角兽的孤独和冰冷。

日出之时。

时间在凝固。

2008年7月31日5点23分33秒。

我知道，在认识了90小时5分2秒以后，再也无法从人群中认出她来。

    在我的房间里，门的对面是一排巨大的窗，但可惜真正能打开的仅仅是其中的一小扇，其余的就像是水族馆的鱼缸般的不透风。再加上那个冬天不制热，夏天不制冷的空调，成了2个豪华但绝无实用性的摆设，就象是手机店里的纸模。

    我站起来看了下空调的牌子，美的。

    这间房，这栋楼，乃至这个园区，这个地段，都是这个城市最昂贵的地产之一。

    当然，这既不是我买的，也不是我租的——至少没有付过租金，我只是暂住而已。

    这幢楼的昂贵之处在于开发商的宣传资料上写着，住户可以通过这鱼缸样的玻璃窗看见对面体育场的比赛，演唱会，一切的一切，甚至于奥运会。

    但最后那一点，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在之前的4个月，体育场已经被炸了个精光，并且种上了一茬茬的植被。

    那些植物，有的已经渐渐的长大，有的甚至还开了花，当然，也有水土不服而死掉的。

但不要紧，在夜晚的时候，会有绿色的射灯将绿色的光照在那些花花草草之上，就象假笑般的不真实。

下午我去逛了下街，带回来半只西瓜和一双鞋。

西瓜倒也罢了，那双鞋是Merrell的打折鞋，299，不贵。

但考虑到这是我2个月之内买的第四双运动鞋，就显得有点过分。

我总是很难抵挡这种诱惑，鞋也好，电脑也好，罢了。

起初是买了双adidas的户外运动鞋，翻毛皮的，非正式的款式，原价680，折后480。

接着因为天渐渐的热了，我又试图去买双沙滩运动鞋，看了一些，都是300以上的，觉得贵了点，或者说不值那个价。逛来逛去，买了双打折的One Polar的，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这个品牌子，仅是因为便宜而已，105。

回来后查了一下，这是一个姓温的国人在南方所开的一家厂所制造的，非我对国产品牌有什么偏见，总之就是不爽，又去买了双adidas的镂空运动鞋，380，比类似款式的Nike漂亮许多，价格也贵了许多。

但搞来搞去，我还是觉得我缺一双正式的运动鞋，或者说是看上去像运动鞋的那种运动鞋。因此既然逛街看见了，何况Merrell鞋几乎从不打折，400以下的我根本都见过。

有了那么一堆鞋，我还是会去想Nike，CAT，Hangten…….

这是一种邪恶且昂贵的嗜好，必须要抑制住。

还是那双105的鞋最舒服……

我对自己有点无话可说。

每到这个季节，我总是昏昏沉沉的，夜里总是习惯性的睡不着，睡不好，或者说是不肯睡，但总是一回事情。窗口挂着厚厚的拖到地的窗帘，被即将暗弱下去的夕阳映照得如同巨大的钨丝灯泡，显得十分的不合季节。

这是个长型的房间，门的另一面是巨大的玻璃窗，窗上盖着窗帘——这已经说过了——使得房间变得昏暗，窗口的边上是一张巨大的床，即便是睡3-4个人也绰绰有余。

等到了晚上，就可以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夜景，这里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区，准确的说，是最昂贵的地段。

但我一次也没这样看过窗外，窗帘总是挂着的，我喜欢这样。

我拖着红色的行李箱来到这个城市，这个房间的时候，是寒冷的冬天，但此刻，和遥远的南方一般的热，让原本就恍惚的我似乎有了一点错觉，仅一点而已，这里的空气不是我所熟悉的感觉。

    但似乎又很熟悉，我喜欢遥远的感觉，哪怕仅仅是２０００公里。

    我才到的时候，房间里有一台台式电脑，跑得有点慢，但看上去比我用惯的那些要好得多，至少不必敞开机箱。

我带来了我的笔记本，不是我所有的，一台在床上，另一台则被我懒洋洋的放在了腿上，而我则陷在沙发里打着字。笔记本放着一些音乐，

应该是营野洋子为某部动画所做的OST吧，我是听Escaflowne喜欢上的，随即下了几乎是她所有的作品，或者不是，但反正也有许多，可惜的是都不如Escaflowne那么的好，一想到这个，我就禁不住又去翻出那部OST。

    我为那台台式机装上了WIFI，因此可以捧着笔记本在房间任意的地方上网，但我不需要这种移动性，我总是常时间的呆在某个角落，无非是省了网线而已。

我沙发前有一张茶几，上面有几本书，其中有一本是关于一种叫unicon的计算机语言的，学会了能干什么，目前我还不晓得。

另有一本是岩井俊二的《燕尾蝶》——我还有他的《关于lily-zhouzhou的一切》，但此刻不在茶几之上，还有二本吸血鬼的书，这是为了我写的某个剧本而买来的参考资料。

这几本书的送达者，一个似乎是黑黑矮矮的南方人，在早上8点拨了我的手机，随即又敲响我的门，使得无法再次入睡。

在这房间里所有有关计算机也好，法语教材也好，都是我的消遣物，我可以看它，可以学，也可以不看，不学。是的，学一点东西是我的爱好，我所从事的工作都是我的爱好，有些人以为这是幸运的事情，但实际上则恰恰相反，我常为要把喜欢的事情做好而绞尽脑汁头痛欲裂神经衰弱。

假如不喜欢，那就不必了。

我非常想喝茶，那种浓到苦的茶，但这里没有，甚至连饮料都没有，因此我用一只非常漂亮的玻璃杯倒了一杯自来水，居然觉得甘甜，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庆幸。

你或许知道，有些时候，我想写一点东西，而在另一些时候，我则想读一点东西，这样的过程类似抄袭，读和写之间总感觉有一些因果关系，也或者是我太多心了。

我几乎都是拿电脑在写，最早的时候，是一台19寸CRT的台式机，现在那个CRT上显示的字模糊得叫人头晕，或者是大限已到。

也有一阵拿一台白色的ibookG4在写，写出的东西需要在word转换并且重新排版才能阅读。

但我不是总带着电脑，所以有的时候就拿手机写，为此买了一个qwerty键盘的blackberry7290，打字手感还行，但机器反应有点慢，本来想换灌了WindowsMobile５的I-mateJAQ的，又想了一下，算了。

我对电子的玩艺总有不可控制的热情。

现在捧着的这台笔记本是2个月前买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新的，但外观又不象，自从划出第一道痕迹后，我就抱之无所谓的态度。

而我之前那台ibookG4就从不会被划出这样醒目的痕迹，它只是慢慢的泛黄，好像一个抽烟人的牙。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台贝壳型的ibookG3，没有划痕，没有变色，甚至还能装最新版的OSX，玩玩魔兽，假设用来写字则完全没有问题，可惜充电器坏了。

现在这台廉价的W18虽然说和洗衣机是一个牌子的，但从各方面来说都还不错，唯独电池似乎有点时间太短，开着WIFI更不行，但续航时间长的又死贵，倒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不值而已。

我喜欢电脑，越多越好，我喜欢在空气中弥散着神秘的电波，我喜欢这些。

在3-4年前，我空下来就做做自己喜欢的动画片，现在则是打打字，动画片一个人做会烦躁，打字就永不会。

除非你写不下去。

但还可以乱写。

我总算是悟到了，我过去写的那些，放之以时间，自己也看不下去，不想看，想都懒得想，我还打算写。这半年来一直没怎么写，确切地说是写自己喜欢的东西，但不必着急的。我还会继续写，写到我感觉这个故事我不喜欢。那么就简单得的delete好了，反正左右都不存在价值可言。

我看了《中国北方的情人》，和《情人》是一个故事，完全一样。

就玛格丽特杜拉斯来说，她的书，她的文字，做作，煽情，花哨，但总把我骗了。

二本书所区别的是，前一本是纪念版，是为了特别纪念某个人的去世而写的，后者则是自然的表述欲望，我感觉。

看过《情人》的话，还是不必再看《中国北方的情人》了。

Escaflowne的音乐真是无比的华丽。

她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仿佛陶醉在一片虚无之中。

感觉渐渐的蔓延，周遭的一切也开始远去，这好像是一场梦，她义无反顾，但仍存着一丝恐惧。

在她下面，或许还有一把能戳穿日月的箭正遥遥指着她，而握着箭的人例无虚发，也从不曾犹豫。

在他的箭下决没有逃生的可能，他的箭具有无可比拟的速度，即便是继承了伟大的帝俊与羲和的血脉，也无法抵挡，也无法逃离，只能化为一缕烟云而湮灭，而他从不曾犹豫过。

而她能做的，只是尽情的融合在太虚中遨游。

这些她都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决断的离开，绝不留给自己任何悔恨的机会。

她似乎还能感受到箭的寒意，凝结成一簇，穿透了整个身躯，使得她通体冰凉，变得晶莹，空无一物。

冰冷冰冷的寒意。

那锐利的箭镞，是她所熟悉的玄黑色，来自怒浪中的礁岩。这些礁岩终日在与滔天的风浪所抗衡，因此而变得锐不可摧。他采集的时候，双腿曾被水中坚硬的蚝贝所割裂，是她为他敷上了青绿的膏药，那个时候他凝望着她，带着笑意。

那笔直的箭杆，来自南海之滨、弱水之侧的青竹，被凝霜磨拭成了淡淡牙白色；那巨大的弓身，则是他从蓬莱山上巨大的扶桑树所砍伐得来，砍伐时的震动如惊雷，如崩裂，连天帝都在暗暗的叹息。

这些她都知道，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始终在他的身边。

宛如真实，却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夜复一夜的做着同样的梦，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日夜之分吧，周围始终是凝固的夜色，不可脱离。在梦中醒来，寒意始终无法驱散，她叹息，伸手去抚摸玉兔，借以汲取一丝温暖。

这是皎洁宁静的宫宇，除了远处依稀传来的伐木声，别无所有。

或许只有玉兔知道，她在沉睡的时候，就会化成一只洁白的蟾蜍，静静的喘息，紧闭着双眼，仿佛被梦寐所惊吓，却不能醒来，一夜复一夜的重复着。

它为她而捣药。

她偶尔也会想起很久远的往事，在那个时候，她不再觉得寒冷，甚至会感觉到酷热浇淋在背上，简直要滴下汗，这种久违的感觉在这般冷冷清清的宫宇中显得无比虚幻。

她知道那是真实的。

在那个年头，帝王中康荒淫而失去了国政，连天上的神都不再遵循规则，十日尽出，晒得土地干裂、河流枯竭。民众试图在树荫下寻找到一丝甘凉，但连千年的古树都开裂枯萎，燃烧起了丛丛的野火；试图要祷告天帝，但却找不到任何可用作祭祀的供物，也找不到任何可承受旨意的龟甲。

八荒四野之内寸草不生，生命喘息着，等待灭亡。

是他，傲然向众神举起了弓，向那几不可对视的太阳射出了充满怒火的巨箭，这箭，破开了天地间虚无的阻隔，超越了一切人神间的力量。她就在他边上看着那些被射中的太阳神，被一一击破，化成了独眼乌鸦，再被自己的热量所燃烧殆尽。

他被重生的民众奉为王，摄理一切国政，而她则是他身边的妃，不弃不离。这个人没有丝毫的野心，他努力平抚着民的创伤，站在高高的宫殿上，对他们说，你们的王啊，是继承了先帝们血脉的少康，他会用仁来更好的治理天下。

民众愕然，旋即又被深深地感动，久久伏在了地下。

但或者就在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的异样，她曾离繁华的王宫那么的近，却被他一句话轻轻的放开。难道他不知道她希望有细细柔和的丝绸来包围她滑腻皎白的身躯吗？难道他不知道她希望被芳香颐红的花朵所包围吗？

他带着她回到了初始的草房，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但这已是不可能的。

至此他终日的奔波，为王的天下而奔波，以他的威望，以他的武力去征讨那些凶狠的蛮戎。他频频的远征，她不能再始终跟随他的左右。

她对他说，不能这样！

他浅笑，抚摸她宛如丝缎的头发，不说出一句话来。或者他已经察觉了，也或者没有，诛杀了高高在上的神的凡人啊，绝不可能逃离神的诅咒，他或者会在这一场战争中被杀死，也或者是另一场战争，发生的时候，他不希望她在他的身旁。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西王母羲和虽然伤感于被射杀的儿子，但也垂怜于他的命运。

她的儿子不服从她的旨意，肆意的出动，残害了下界的民生，他是为了生存，仅为了生存而已，以超越人的力量去射杀了神，命运的黑线就悄悄的缠绕在了他的身上。

她无法改变帝俊的意志，但隐有所动，于是召唤他，并对他说：

羿啊，留给你二包神药，以免除神对你的惩罚！只要你服下了药，就可以来到天宫，成为神的一员。要记住啊，只服一包只能延长人的寿算，却无法让你获得神的地位，命运的缠绕啊，绝不是人所能逃避的！

他惶恐的退下，却不忍服下，他还有她。

他要她把药细细的收藏，或者在他们垂老的时候，以获得更多相处的时间。但在此一刻来临之前，他还要征战，他要和她享受他理想中的世界。

在他征战的时刻，逢蒙对她说，美丽的妃啊，羿已舍弃你离开了！何必再苦苦等待呢，自从射日的那一刻起，羿就开始幻想神女的垂青了，他把药留给了你，因为他已不需。作为人，哪里可能有不想成为神的欲望呢！

她为之心疑，在他归来的时候，抱住了他的腿，请他不要离开。他依然是浅笑着，仿佛是许多年之前的一般，告诉她还不能停止，或者再只要一场出征，就能获得永久的安定。

一场又一场，他奔波着。

她对他说，不能这样！

而他只是浅笑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逢蒙又对她说，美丽的妃啊，羿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你若是服下了神药，就可以看见他在天宫上和神女早就背弃了你！再也不要犹豫了吧，服下那些药吧！

她为之所动，但仍等待着。

一天又一天，他尚未归来。

逢蒙对她说，美丽的妃啊，相信你的眼睛吧，羿决不可能回来了！他把你留在这样简陋的草屋中，你还需要再等什么呢？人生的时间啊，就像快马奔驰般的过去了，你若是不乘年青时服用，难道还想变成一个枯老的神吗？不要再去想羿了，他早已飞身去了天宫，把你独自遗落在人世！

她决定不再等待，或许是耐心的耗尽了吧。服下了神药，慢慢感觉到了轻盈的渗透，身体开始飘忽，是的，她要飞离这个地方，去看一看天宫的威严，这个人绝不值得她徒耗时间去苦苦的等待了。在飞升的时候，也忽然有一缕的异样感觉笼罩了她。

向下望去，是他错愕的表情。

她惊慌，更加迅速的飞离，只能是这样了吧？

过程中，她感受到了后背的冰凉，她知道她无法避开他的箭，但也只有这样的吧？

她不曾回顾，也并未看见他的手慢慢的放下了弓箭。

遨游到了荒凉的广寒宫，除此之外，别无可去。在这里有高大巍峨的宫宇，绝不是下界残破的王宫所能比拟的；在这里有月光凝结而成、皎洁滑润的绸缎，也不是村妇饲养的蚕丝所能替代的。这一切比她所想象的更为奢华，就好像是一个绝美的梦境。

她成了神，不再面临生老病死的忧愁，但却是最孤独的神，除了玉兔的陪伴，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但她再也无法安然的入睡，夜复一夜的做着恶梦。

一些年后，又来了一个叫吴刚的人，总是在终日的砍伐那高耸的桂树。

他告诉她，神答应他，只要能砍伐下那桂树，就可以获得无比玄妙的仙法。她看着他，带了一丝哀伤，他难道不知道树的伤口都会在第二天自动的拟合吗？

他告诉她，羿最终为寒浞和逢蒙所杀，并未逃过命运的牵缠，被狠狠地砍成了肉酱。她微笑，但不相信，那么神勇刚强的羿怎么可能被人所杀呢？

她终不曾回顾，因此也未看见他的手慢慢的放下了弓箭。

锦衣卫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她的生命到了最后时刻，只有烛光还在悠悠扰动，投下了一片的红影，除此之外别无人影，远处的争战声也似乎已被夜幕所隔离。

她的脸宁静的沐浴在烛红之中，就好像是少女的红晕般彤艳，但那时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时间过得太快太久，抹煞了残存的痕迹。

恍惚之间，只觉得有些熟悉，似乎还剩下点重要的东西，缭绕在某个地方，挥之不忍舍去。努力的集中残存的思绪，但这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也无法搜索到恰当的答案。

烛泪缓缓的流淌下来，带走了她最后的努力，那些曾以为永不会遗忘的气息，也湮没在一片残留的红色之中。

“就是这样的结束么？”

她问自己，虽然没有恐惧，但却有一丝丝的遗憾。眼睛半闭半开，生命正从这缝隙中悄然而逝。

一个烛花轻轻的爆开，闪耀过一点微光，瞬即陷入了黑暗中的黑暗。

大黑暗。

1

他初次来到东岳庙的时候，正是天启二年的九月。

那天的中午，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衣服，背后挎了个行囊，在东岳庙的墙外转悠。墙外有一些摊贩，在摊贩的背后就是一堵红墙，一些树叶支支丫丫从墙内露出头来，他就以专业的目光审视这些东西，把这些画面牢牢的记在脑中。

因为时局潦乱，北方有女真不服王化，南方有乱民举旗造反，老百姓的日子不太好过，手头都没几个闲钱，因此这些小商贩的生意不太好，看见有人那么认真地转过每一个摊位，就越发起劲的吆喝。但他对这些殷切的举动置若罔闻，所以便有人怀疑他是官府的便衣，是来收摊位费的。

东岳庙很大，他这样左右走了一圈，花去了一个半时辰，便进了庙门。

严格的说来，东岳庙在那时已经不叫东岳庙了，改成了魏王生祠——魏王者，不是三国时候的那个大白脸曹操，而是当世的权倾天下的司礼秉笔太监魏忠贤。为了纪念他的功绩，东岳庙正殿的东岳大帝神像被搬进了后殿，换上了身披蟒袍、腰围玉带、手执玉笏的魏王像，因此这家庙的香火就稀疏了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再加上当时他岁数不大、胡子又剃得很干净，所以另有些人认为他不是来收摊位费的便衣，而是一位公公。

在大明朝的时候，京城里充斥着二十四衙门的太监，非但人数众多，而且多身居高位，所有人都对他们十分的尊敬。以马路上的公厕为例，男左女右，排中间最最干净、最最豪华的就是公公们专用茅房。太监们也非浪得虚名，其中有航海家三宝太监郑和，有军事家司礼太监王振，有治安专家刘瑾，当然还有德配孔圣的魏王了。

这就使得效仿之士群起，许多勇敢的人在家自宫后直接去内务府报名，但内务府为了避免人口出现负增长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要。于是那些未被接纳的人往往就找个寺庙之类的地方养老，像东岳庙这种既是道观又是生祠的地方最合适了。

别人说的这些闲话，他都听在了耳朵里，但一声未发的走进了东岳庙，在这里做起了道士。

东岳庙的道士和别处的道士不同，正殿供奉着魏王，后殿供奉着东岳大帝，因此为了表示对魏王的尊敬，道士们全都把胡子剃去了，就象一个个老太太。而且这个教派继承自张道陵张天师，传说中他懂得无数法术，比如说什么撒豆成兵啦、刀枪不入啦等等，于是为了增加作战的成功率，就从这些道士中挑选了一些比较年轻的，经得起长途奔波的人赶赴前线。但很遗憾的是，似乎他们并没有学到多少祖师的本事，甚至连保住自己性命都很难做到，所以除他之外并没有什么年青人。

此后，每天清晨他都会跑到庙门的左边，在树下撒一泡尿，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说他是公公、太监、宦官或者阉人了。这个习惯延续了很多年，左边的树由于获得了额外的养分，从而比右边的树更为茁壮，当庙二边的商贩又换了一拨的时候，就有人说左边的是公树，右边的是母树，公树秀立而临风，母树婉转而承欢，这是天地造物的神灵之瑞，引来许多暗自定情的少男少女、房事不举久婚不育的疾病患者前来抚摸祈福。

此后，每天他都会身穿道袍表情肃穆的坐在庙门口发呆。正对的庙门的是朝阳门，从这里看出去是一条长长的官道和弯弯的护城河，不时的有粮车走动，把视线延伸至外城就能看见重重相叠的山脉和葱葱郁郁的树林，掩藏在这之后的便是漕河的尽头通州。久而久之有些商贩就说他是妙悟神通的高人，正在观望关中之地的王气，也有人说转头向禁城看才是王气，这里看只能看见一团团的晦气。

此后，每天他都会去逗弄庙内放生池的乌龟——因为是死水，所以散发出阵阵恶臭，被放入其中的乌龟王八都不堪其味，若有一线可能都死命的往外逃，但还是有人不停的放——把它们一个个的翻了个身。久而久之，这些乌龟都练出了一身的肌肉，动作敏捷的赛过兔子，有些一看见他就逃到树上。

此后，他就久久的留在了东岳庙，但这不是他计划之内的东西。

        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于公元2005年9月份的样子离开了他呆了2年的公司，回到家里之后就开始无所事事。

        此人在03年 的时候还留着到腰的长发，束成一根松松垮垮的马尾，但现在已经剪成了看得见头皮的短发。有些年头，他总是穿着一身的黑色，好像是某讨债公司的司机，另一些年头则穿得五颜六色，又好像是马耳他海滩的小贩。更早一些年头，他还有比较发达的肌肉，但现在完全活似被风干的咸肉。因为此人是如此的多变，就好像二十位以后的Л，谁也不知道会涌出什么数字，所以要准确的描述他是基本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他愿意换个地方就此老老实实的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这个愿望就会很快的实现。但是他没有这个打算，如果缺点钱，那么他就会去赚点钱来，遗憾的是这种生活 方式只能保证他活着，而不能让他活好，不过他并不着急。在他的脑子里除了一些自由散漫、未经批准的思想外，还存在一些通常被称做理想的东西，因此碰到障碍完全是攸由自取。

        公元2005年10月份，有一家公司在千里迢迢外招呼他，一部分原因是在家里呆得发腻，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本人对这个项目多少有点兴趣，因此背上包，带上点钱就出发了。过程谈得非常的好，但是还需要给对方一些时间作为项目前的准备，双方谈完后又从千里迢迢外返回，就此开始漫长的等待，但直到现在尚未等到。

        刚开始的时候，他打算学一门有挑战性的技术，因此而选择了法语，部分原因是在他读书的时候，英语一向很少及格，所以看待英法百年战争的问题上坚决的站在了贞 德的一边。他去过书店后，发现几乎没有法语的教材，就买了一套日语课程打算改学日语，相关的书籍配发的是录音带，他并没有录音机，但是这也难不倒他，这个人依然抱着开山劈路的心情坚持学习一直到小泉纯一郎再次参拜靖国神社后，怀着满腔的爱国主义精神把书扔到了垃圾桶。

        在生活上，此人作息颠三倒四，常喝浓到发苦的绿茶，通常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街上只剩民工和狗，因此他几乎不出门，天天陪着家里的数台电脑发呆。

        因为时间充沛，他开始试图开始做自己的动画片。就他本人的观点是，他既是一个好的导演，也是一个好的剪辑师，同时还有着精湛的动画技术，以上种种说法都有丰富实例加以佐证，因此他想了一个堪比《指环王》的构思打算在家里用那几台破电脑做出来。

        这个工作过程一直延续到某一天他发现这种工作量需要他一直加班加点做到60岁退休年龄后依然还要发挥余热，能否完片还需要看他寿命长短，但是做太多工作不是养生之道，所以可以视作一个悖论。于是这个Л就把这些想法整理了下放在网络的某个角落，而寻思着其他的花样。

        根据这些说法可以大致推定他是个性格怪异的单身汉，但如果被他老婆看见这种结论肯定要和他过不去。按照我国的法律，3年前他就是个已婚人士，但是按照我国的传统，他至今还是一个未婚人士。他死活拖着不办仪式部分原因是他是个谦虚的人，觉得自己不该、不能、不配住在一个房价直逼new york的城市，但是又无法说服老婆和他一起搬到吐鲁番去开荒地，但是这种日子估计也快结束了。

        在记录创意的过程中，他开始试图写小说，时间是公元2006年11月初。由于他枕头边上常年放着一摞王小波的文集，因此他写出的故事活像是从当中抄来的，但他自己并不以此为耻。

        以上内容又可以复述如下：

————

        他坐在电脑前，头脑昏昏沉沉的，因此点了一支烟用牙咬住，努力开始搜索一些情节。但是这很难，这是一个古人的历史，古人的故事，所有经历过的人都已经死去， 留下的仅仅是一些像碎纸机切得支离破碎的记录。他想做的，就是把这些破碎的记录粘成一张纸，这张纸是否与最初的相同？他已经无所谓了。

        在最初的时刻，他模仿了王小波的风格，倒不是想伪造些什么。只是他觉得那种写法是好的，是合适的。在他的床头，放着一摞王小波的文集，许多时候，他只有翻过几页才能顺利的睡着，还有些时候，便一翻到底再也睡不着了，即使睡着也从不做梦。

        王小波活着的时候，他并不喜欢他的书，那是因为十几年前，他翻到的第一本著名王小波的书是《白银时代》，毫无疑问那绝对是一本糟糕的书，既不有趣，也缺乏 逻辑，看完了之后就如同吃了排档上的蛋炒饭，打个嗝就把味道忘记了。许多年之后，他在别人的提醒之下才重新看了王小波其他一些文章。

        至此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文字。在他的生活里，有时候喜欢王小波，有时候喜欢王朔，有时候喜欢村上春树，有时候则喜欢麦克柯莱顿、米兰昆德拉、马克吐温，是个Л的无理数，完全没有一点规律性，但那一阵是王小波。

        他在写他小说的时候，天气正在转冷，房间里毫无生气，所以他写到了塞外的飞雪，写到了北海的肃杀，写道了他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因此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已经完完全全只能归他自己所有，不再类似王小波或其他人了。

        在公元2006年情人节之前，他在楼下的小店给老婆买了一束玫瑰，顺便也把自己的小说结束掉了。当时他号称是初稿，但是据我所知，后来他从来没有再次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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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他把这篇东西给一个做编辑的朋友看，对方苦口婆心的劝说他改成搞笑＋意淫这样就会畅销，或者写一些在上个世纪审稿后就会变成□□□以回馈读者的段落。他思考一番，觉得对于前者即便有更好的销路也不会让他活得更好，对于后者他有一点假正经，因此就不再考虑出版。

        因为他依然无所事事，所以他就一部接着一部的写小说。第二个故事则是一个有点科幻、有点玄异、有点煽情发生在未来时代的小说，他挖空心思把主人公刻画得栩栩如生到和他本人几乎完全一样的地步，但是在担心老婆对号入座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后来他又开始写三国的故事，但是都是一些零碎的短篇，最长的也没超过30000字，写完之后总觉得不满意。拿自己完成的东西做比较得出一个结论，文字流畅度在上升，故事趣味度在下降，索性抛开小说拍广告片去了。

        回来后他还试图继续写一个叫做《红》的故事，但是这次没成功，由于突然间接了许多工他作，导致写的东西都断断续续的，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故事该怎么往下走，疑惑了很久，还是写不好。

        当然这是表面现象，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事先没有完全考虑好整个结构，以至于在开场戏上磨蹭了太长时间，把一个前生后世的神话故事背景完全憋在里面，只呈现了一个三角恋的构架。

        就其人的写作思路来讲，他相信故事的核心应该能用一句话来说明，初期的打算是如同“前生的一切试图想过，对不起，我还是忘了。”这样一句 话，这句话久久说不出来，使得他极度压抑导致牙痛，最终觉得要写好恐怕需要重头来过，他什么时候改？我不知道。

6

    周瑜早听到外边的吵闹声，站在岸边指着他们哈哈大笑，站在他身边的还有程普、黄盖等等一帮人，看见了这阵景象就觉得非常的滑稽，他们谁也不肯过去接应，只是站在岸边看笑话。但慢慢的，周瑜就收起了笑容，这是因为他从这个景象上联想到了以后对阵的场面。

    曹操的兵能在瞬息之间射出那么多的箭，多到够东吴用上好几天，倘若在江面上摆阵硬拼硬的话，就吴军这区区几万人，实在殊难抵挡。大江之上毫无遮僻，长弓快箭是最好的武器，曹军的这种射法，任凭东吴的水师水战纯熟、战船精良也是毫无作用，连接触敌人的机会都没有。这种射法别说周瑜没经历过，就连原本跟随孙坚的老将程普他们都没见过，大概只有当年李广将军，或者是李陵将军的时代才会有的场面吧。

    周瑜头痛了起来，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想过曹军的强大，但是在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真正和曹军接触过，所凭借的只是一些传言和揣测，现在曹军活生生的摆在他面前了，他就想到了自己或许也有可能战败。这些想法使得他满心忧虑，因此忘记了还要整治下孔明之类的念头，一个人踱步回到了后宅。

    小乔并非知道周瑜心里藏着这种想法，在她的眼里，周瑜双眼茫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显得很不正常，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一点也不知道，对于周瑜的事情，她既不愿意多想，也没时间多想。她的脑子里充斥着今年会稽可能流行什么服饰，是宽松的楚服还是收腰的燕服？抑或是匈奴的毛裘？还有一些是晚上该到哪里去混？当然后者在这种地方想了也是白想，但又禁不住要想。周瑜被压缩到了大脑中的一个角落里，只有看见周瑜或者别人喊她周夫人更或者口袋没钱的时候才会猛然想到——哦，原来自己早已嫁给了这个人啊。

    因此小乔看见周瑜的时候只是轻轻的问了句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周瑜满怀心事，恩了下就不再作声。小乔又问他午饭是吃蛋炒番茄还是吃番茄炒蛋，周瑜还是恩了下就不作声了。小乔就愠怒了起来，说难得自己有心情帮周瑜下厨做饭，这个家伙居然一点也不感动，不理不睬的好像别人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一样。周瑜还是没接口，又恩了下就想自己的心事。小乔因此而大怒，说周瑜已经不爱她了，嫁给他还不如跟曹操走呢。

    此话说到周瑜的心坎上，他当下两眼一瞪站了起来，对着小乔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小乔声音更大，把这句话重复了十遍，周瑜听得满头怒火，太阳穴都鼓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打人一样。小乔的心里多少也有点害怕，但是把心一横又说了第十一遍，但周瑜听了后突然间就泄了气，垂着头走出了房间。

    小乔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是胜利的喜悦冲上了她的头脑，因此甩甩手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女人便大多都是这样的。

    周瑜被眼前的一切弄得非常的沮丧，于是就开始怀疑起自己来，非但开始怀疑是否能打胜仗，而且开始怀疑自己讨小乔做老婆是否正确。这种想法对小乔是个威胁，因为在那个年代，不管女人如何的强势，男人毕竟掌握着最终决定权。倘若想离婚，无需去法院等待判决感情是否破裂，也无需分割财产之类的，只要写一张休书女人就会自动滚蛋。滚蛋的女人谁都看不起，只能自杀了事，如果要避免自杀的结局，就最好在写休书之前先把老公杀掉。但周瑜精得很，谁杀掉他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何况小乔这样的人。如果这样做的话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小乔如果不肯自杀的话，那么必定去跟曹操无疑，曹操既然得到了小乔，仗也不用打了，周瑜也不用面临另一个危险。

    但周瑜只是这样想想罢了，这说明他是个惯于忍辱负重的人，这样的人最终结局要么被带上绿帽子，要么变成一个露阴癖之类的变态分子。这群人之中最出名的那个叫作武植武大郎，但是武大郎出生在宋朝，因此周瑜不可能知道他的典故，而武大郎本身也不是知识分子，没读过《三国志》，因此也不知道周瑜的故事，倘若知道了，就一定会把潘金莲早早休掉，这样就避免了被西门庆毒死的悲惨结局。武松也不会为了帮他报仇而迫上梁山，很可能就一直在清河县做一辈子的班头，或许还能和西门庆交上朋友。这样的结局波澜不惊，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可他们就是不愿意。

7

    这样想过之后，周瑜就想找个能说话的人来谈谈心，最佳人选当然是鲁肃，这个人非但他熟得很，而且嘴很保险，只有听进去的没有说出来的。但鲁肃现在正在孔明那里，因此他就去找了黄盖。

    在那一年，黄盖黄公覆正好五十出头的样子，从那个时代的标准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年纪，事实上也正是这样，作为东吴的老将，之前跟过孙坚、跟过孙策，等他们全部死了之后，他就在孙权手下混事。这种经历理应被重视和尊敬，但是在东吴这边，无论是孙权还是周瑜，或者林林总总其他的人，都没有很把黄盖当回事情。同样是五十出头，并且跟过孙坚、孙策的程普，就混上了兵马右都督的职务，有了自己的都督府，进进出出都是起居八座，威风凛凛，但黄盖还要天天住在军帐里，每天天还没亮就要走去点卯，偶尔还要看看程普的官腔——当然程普和黄盖早些年熟得很，就程普而言也不好意思在黄盖面前打官腔，因此到后来程普干脆就不去了，改叫儿子程咨去，但这样黄盖就更不是滋味了。

    黄盖的这些事情，周瑜都知道，孙权也知道。在私底下，孙权和他这样说，目前形式危急，国家需要象他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老干部在战斗第一线掌舵，别看程普现在位置很高，但是他已经到头了，基本只是当作个离休高干养着，也别看周瑜年纪轻轻就在你之上，其实他做事还不怎么让人放心了，还是需要你这样的老将来提点。除此之外，孙权还夸奖了黄盖的工作成绩，还说他身体结实，问他能一顿吃多少饭之类的,后者是老将廉颇的典故，也可算是美谈，只不过孙权有点忘了廉颇最后的结局不大好而已。这些话虽然好听，但黄盖也知道只不过是领导在做他思想工作而已，周瑜在堂上发号施令谁敢去提点他？倘若连这点智商也没有，他就肯定活不到五十岁，但是活到五十岁也只混成这幅模样，智商也高不去多少。

    一个人在一个岗位工作了那么多年却没有人承认他的工作成绩，毫无疑问是一件极其沮丧的事情，是坚持到头还是换一个工作岗位重新来过？这值得黄盖考虑。眼前就有那么个机会，蔡瑁和张允被杀掉后，水师就只有两个洗澡都不会的于禁、毛玠在管，这种状况曹操自己相必也清楚得很，倘若这个时候有一个专职水师工作超过20年工龄的人去应聘，不用说也知道一定会获得很好的待遇。这些想法只要想一想，黄盖就会觉得浑身充满了欣欣然的愉悦，彷拂年轻了许多岁，又想起了二三十年前才参加工作时的志向，那些志向至今为止，一个都没有实现，倘若要实现，恐怕就要落在曹操的身上。

    不用别人提醒黄盖也知道，这件事情除了好的一面外，还有着不小的危险性，至少目前来说他人还在东吴，走不走得掉，这是个疑问。即使可以走掉，曹操会不会信任自己，这是另一个疑问，否则蔡瑁和张允就不会被杀成那么多块。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给一个日益衰老的人一次重新焕发青春的机会，因此黄盖闲下来就会这样去想，越想就觉得越高兴，这种想象是如此让人陶醉，反而倒让黄盖没时间去做了。

    周瑜来到黄盖帐篷里的时候，正好看见黄盖在里面踱方步，每一步都是二尺，上下差不了一寸，每隔二十步都会来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倘若不然的话就会撞上墙壁。这样猛一眼看上去很像是黄盖在锻炼身体，但是怪异之处是黄盖每次转弯的时候都要仰面朝天花板哈哈大笑三声，这就决不像是锻炼身体的景象，倒有点象老年痴呆症的初期症状，周瑜看见了之后就打不定主意是否要招呼他。

    不用说，黄盖正处于遐想之中，当时他正想象到了他跳槽到了曹营之后，曹操马上从座位上下来拉住他的双手对他说，孤盼公覆已久，万望赐教，然后又传令下去马上封他为水师兵马都督，再赐予金一提、银一担，但是又说本来还想赐给他美女的，但是公覆年龄不小，还要继续养生为国出力，因此女人不妨就算了。黄盖正想提醒曹操说有一种很补的养生方法叫采阴补阳的时候，眼角突然发现了周瑜，马上就意识到了现在还在柴桑郡而不是荆州，顶头上司不是曹操而是眼前这个周瑜，因此马上凑了过来一把拉住正要悄悄溜掉的周瑜说，不知都督所为何事而来？

    周瑜脸色神色不定，掠过各种表情，本来想找黄盖谈谈心的，但是现在觉得好像不太适合和一个行为莫名其妙的家伙谈这些，因此就打算敷衍过去，说他来通知下黄盖，等会升帐大家开个军事会议。

    当周瑜意识到了曹操的强大的时候，马上就体会到了时日无多，一定要早做布置，倘若等到曹操来攻，大家一定死翘翘了。因此在会议的时候，要求兵马各部领三个月的粮草，提升到一级战备的状态。这个时候黄盖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遐想中解脱出来，就说即使再领三年的粮草都没有用，曹操如此强大，如果能战的话就在这个月，如果不能战的话，领三年粮草都没用。

    周瑜用眼角瞟着黄盖，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紧接着像张昭之类的也开始跟声，说黄盖说得对，和曹操抗衡恐怕毫无胜算，何苦为二女子而丧东吴呢？周瑜大怒，就举起了孙权赐给他的宝剑，打算拿黄盖开刀。

    鲁肃马上抱住周瑜劝他别冲动，说还未曾和曹操开战就先把先锋将杀掉可不是个好主意。其实周瑜也并非想真的杀掉黄盖，无非是恨他在这种时候太不给面子，使得张昭这种人借题发挥，慷他人之慨，小乔虽然对他不太好，但毕竟现在还是他老婆，虽然之前就连自己也想大骂特骂，但别人说的话就会生气。不过假设就这样放过黄盖的话未免周瑜就完全丧失掉了威信，因此周瑜手上拿着剑，眼中看着黄盖，神色飘忽不定。

    刚开始的时候，他想的是安装汉武帝处理司马迁的惯例，把他给阉了，这样黄盖就不必幻想曹操会赐予他美女了。但后来一想，黄盖年过五十，恐怕早就丧失了这种能力，阉割对他未必就有什么威摄力，因此下令把黄盖拖下去暴打五十大板。

8

    其实黄盖是前一阵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过的五十大寿，当时周瑜也来了，小乔也来了，程普也来了。大家都说黄盖是东吴的栋梁，并且周瑜还开玩笑说要敬他五十杯酒。没想到过了没多久，就变成了五十大板。

黄盖在吃板子的时候，心里怒骂周瑜，并且暗暗发誓一定要投奔曹营，并帮助曹操把小乔抢走。

    黄盖这顿板子吃得不轻，马上就连路都走不了了，但是考虑到他毕竟是年过五十的人，因此对于在一顿暴打后仅仅是皮肉吃痛还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这点上需要表示庆幸。当然，那个时候是在汉末，大家吃的都是绿色健康食品，也没有抽烟之类的不良嗜好，即使喝酒，汉代的酒比现在的啤酒还淡，况且那个时代有能治百病的华佗，再之前还有用特异功能给人看病的扁鹊，理应比现代人更能保持身体状态。所以廉颇过了七十还能打仗，后来的黄忠、赵云都是一把年纪依然在前线厮杀，但还有些人，年纪轻轻的就死掉了，具体原因是什么，就不被人知了。

    吃完板子之后，就只能趴倒在床上了，姿势有点像莫文蔚在地铁里的照相机广告，在趴着的时候，黄盖开始重新考虑投奔曹操的计划。他和曹操之间隔着一条宽广的大江，所以并不是想去就能去得了的，等到开了战之后，传统的临阵倒戈的方法就不行了，他未必能活着到曹营，即使到了，大概也是被作为投诚的俘虏，这样就混不到好的待遇。要想有好的待遇，就必须要在开战之前抵达曹营。

    想到了这个，黄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同时也忘了屁股上的剧痛。他这种人，就必须是在屁股或其他地方痛的情况下才能好好考虑问题，如果屁股不痛的话，就只能胡乱幻想而一事无成。

    与此同时，周瑜归纳出了一点，当务之急就是一定要打个大胜仗，才能让张昭、黄盖之类的服气，不然的话这帮人心神漂浮不定只能在一边说说风凉话、拖拖后腿。但如何用手头的三万兵马去和曹操的百万大军打胜仗，这点他还没有归纳出来。

    因此虽然他不太喜欢孔明这个人，但是还是抱着万一的想法去问计于他。或许他还能出点什么好主意，至于他手下东吴的谋士，如果有办法的话早就说了。

    孔明就对他说，刘备手下还有近一万的兵丁和四五位力能敌百的猛将，如果是陆上作战的话，虽然仍不是曹操的对手，但是依然可以一拼，至于水师作战那就远远不行了，还是指望都督可以依赖长江之险而有所作为。依他看和曹操正面作战恐怕是一点机会都不会有的，但是曹军不惯水战，军士又大都是新近才收服的降兵，什么人都有，号令也不统一，也没有真正懂水战的人来调度，倘若兵出奇谋的话，大概还是有机会的。

    周瑜当然也知道最好兵出奇谋了，但是这个奇谋是什么，孔明也不知道。除此之外，孔明还说，如果他知道如何顺利打败曹军的话，又何必要来江东联合吴候呢，大可以凭借江夏刘琦公子的一万兵丁和刘备麾下的数名猛将克之。之所以来东吴就是抱着多个人多一份力量的想法，眼前吃亏在人实在太少了，但眼下开始鼓励生育大概已经来不及了，就看吴候回大后方进行的征兵工作进行得顺利与否了。

    这些话说得有道理，有见地，但就是没有用。可以分析形势是一回事情，但是有本事把曹操百万大军打回老家是另一回事情。况且在大江上面作战和陆上的大不相同，江上打的是消耗战，战船消耗掉一艘就少一艘，而且还死一船人，这些水兵都需要长期的训练才能在快速行动的战船上有战斗力，也不是随便拉壮丁就可以用的。不会象之前刘备那样逃逃走走还多少剩一拨人，怎么都有一战之力，对于东吴来说，一旦打了一个败仗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况且在陆地上糊弄人的诡计会有许多，在江上这些就玩不大转，有几条战船，多少士兵一望而知，既没办法隐藏作假，也没办法偷袭埋伏，完全只是硬碰硬的打法。

    孔明最后说，如果帮他在江边的南屏山造个七星台的话，他就日夜行法镶告上天，期待最好一个雷劈到曹操的头上，这样的话胜利就来的既轻松又安全。但是这种事情已经是巫术的范畴了，远远不能归纳在军事策略内。

    不过周瑜还曾记得当年在孙策死的时候曾有一种说法，说孙策其实并不是给人暗算后伤重而死的，而是因为杀掉了一个叫于吉的法师而被人行妖法害死的。所以他对孔明的这种说法也有点相信，虽然绰绰约约也想到如果孔明有办法马上诅咒死曹操的话又何必那么麻烦跑到东吴来呢，但还是答应帮他造七星台。对周瑜来说，现在的办法不多，简直毫无办法，因此能试验的办法不妨就试验下。

    对于孔明的这个建议，周瑜还隐约的感觉到这是孔明打算滑脚的前奏，南屏山处于江边，根本没有人来把守，只要一叶扁舟，他就能顺流而下回到江夏。但是这也无所谓了，曹操要抢的并不是诸葛亮，他要走要留悉听尊便。

    江东的诸位君子就是这样的碌碌无为，搞得周瑜心力交疲。

    除此之外，黄盖终于想到了投奔曹操的办法，他既是周瑜军中的先锋将，也是粮官，东吴部队里所有粮草运输都归他管。反正周瑜大张旗鼓的派发粮草，他就借口押运，然后连人带粮一起混到曹营去。那些粮草就不妨作为送给曹操的见面礼好了，周瑜这小子缺了粮即便有一战之力，恐怕也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他黄盖倘若掌管曹营水师的话，必定轻轻松松的赚下大笔功劳。

    但是这个计划倘若要实施的话，还需要有一个小小的步骤，他需要一个人去和曹操事先沟通好，免得他走在江上的时候先吃一顿乱箭。但东吴谋士大都抱着面北而降的打算，这个人并不难找，他手下的帐官参谋阚泽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当晚阚泽就扮作渔翁一叶小船漂过了江，随即被巡江的军士拿住，连夜报告了曹操。

    曹操拿着黄盖的信，眼里疑惑不定，就问他，黄盖是东吴的三世老臣，怎么会突然临战倒戈？阚泽就回答说，我们家的黄将军本来就觉得东吴这点兵力远不足和曹军抗衡，早早劝孙权投降为好，偏偏周瑜不识时务硬要拿三万士兵和百万大军打硬仗。黄将军为先锋将，到时候肯定要第一个倒霉，为了这种破局面而死掉实在不值得，不如早早投降丞相。

    这话虽然合情合理，但是曹操还是不打算相信他，就问口说无凭啊，你有什么证据说黄盖是真的投降呢？阚泽神色突然变得庄重了起来，缓缓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带血的内裤来，把曹军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告诉曹操，这条内裤乃黄将军贴身所穿，今日因直言军事不可为，结果被周瑜这个小子狠狠的打了五十大板，焉能和周瑜共处一事？

    他还想毕恭毕敬的把内裤呈献上来，但是曹操用眼角瞅着这条脏兮兮的裤头，上面夹杂着血迹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的黄滞，马上阻止了他，就说，好了好了，暂且相信你好了，不管黄盖内裤上的血是被打出来的还是因为痔疮之类的，总之一个月之内，他如果能带上东吴军粮赶来这里，水师都督的职位就是他的了。如果他不来，那也无所谓，反正早晚都要攻破东吴的。

    阚泽得了这句话，兴奋异常，赶忙回去报告黄盖了。

9

    等他走了之后，曹操就嘿嘿一笑，说这大概是最近来的第六批说要投降的，之前张昭、徐奉等等早就派人过来说了，等真的开打了，大概就只剩周瑜一个光杆司令了。

    这些事情周瑜都不知道，他派出了探马去询问孙权的进展，但是没隔多少时间探马就回报说吴侯并不在会稽城内征兵，据说一路向南走已经很久了，谁也不知道现在孙将军在哪里。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噩耗，意味着周瑜根本指望不上背后的援军，他所掌握的仅仅是手上三万的军士而已，而这三万人之中到底有多少是和他一条心抗曹到底的，他并没什么信心了。

    如果用归纳的方法，就只能归纳出一条，周瑜必败无疑。

    与此同时，曹操满怀信心感觉胜利在望，但是又觉得一刻都难耐，最好马上就攻过江去把周瑜杀个落花流水，不过他也知道目前他的士兵虽然众多，但是均不惯水战，要他们边划船边作战尚且还没到时候。但是这个时候有一个叫庞统的名士来拜访曹操，说是有办法让曹军这些北方将士掠大江如平地，曹操忙请见。

    这个庞统就说，丞相何不把船只首尾连接起来？这样的话，根本不怕船只颠簸摇晃，不用说步兵，即便是骑兵也可以坦然渡江作战。曹操一听大喜，夸奖说果然是好办法，这样只要数天，便可以改装完成，东吴便不复存在了。

    曹军的战船就这样一艘连一艘的用铜环串了起来，彷拂是拼起了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即使在水流湍急江心，船面上也决不摇晃。这个时候又有谋士程昱说，船这样连接起来虽然是平稳，但是敌人如果用火攻的话，只怕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回避。曹操嘻嘻一笑，说如果现在是春夏当然要防火攻，但现在是朔冬之时，刮的都是从西伯利亚来的西北风，他要放火的话只会烧掉他自己。此话一出，大家都拜服，都说丞相神机妙算常人所远不能及。

    整个曹军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晚上风平浪静，曹操就在大船之上宴请众人。谈笑间，曹操就说，昔日乔公和他最相识，知道他两个女儿都漂亮得很，现在新建了铜雀台在漳水之上，只要把二乔娶来安置在那里，他晚年就没有什么心愿了。曹操说完这话，下面众谋士都感觉不大对胃口，既然曹操和别人老爸平辈论交，怎么还做这种禽兽的事情？但是想归想，这种话是决不能说出口的。

    那个时候曹操已经喝醉了，就手持槊站在船头，对众人说，我拿着这杆方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接着又吟诗一首：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并且宣布天明之时，便全军出击攻打吴军。

    在曹操吟诗的同时，周瑜和小乔大吵了一架，原因如何别人并不能得知，但无非也就那些鸡皮的事情。一般的来说，周瑜马上就会退让，决不会和小乔做什么口舌之争，是怕老婆也好，还是都督风度也好，他都无所谓。

    但是这次，周瑜非但丝毫没有退让，反而狠狠的训斥了小乔一顿，小乔曾几何时见过这个，又哭又骂，说嫁给周瑜这种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天天只知道公事公事，把她扔在一边，也不晓得脑子进什么水了，还要回家闹事，她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随即提出要回娘家，周瑜也不阻拦，任凭她收拾好东西，坐上马车回到了会稽。

    众将听到这个消息都窃喜，认为周瑜总算放弃了和曹操这种无谓之争，打算献上二乔了。

    与此同时，孙权火速赶往会稽。

10

    第二天，曹操派人送来了战书。

    封面上写着“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大家都知道这个写法是给了周瑜很大的面子，也可算是一个机会，只要周瑜投降便可以继续做他的水师都督，因此都对周瑜报以期望。

    但周瑜勃然大怒，根本不看就把信一撕为二，扔在地下，并且喝令把使者推出问斩。鲁肃忙制止他说，二国交战，不斩来使，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周瑜怒喝，斩使以立威!

    然后调度如下：

    甘宁率本部兵马三千，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

    太史慈率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

    吕蒙领三千兵去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

    凌统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

    董袭领三千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奔曹操案中，看白旗接应。

    潘璋领三千兵，尽打白旗，往汉阳接应董袭。

    此外，黄盖为先锋，领战船三百艘，向曹营进袭，韩当、周泰、蒋钦、陈武各领三百艘战船从旁策应。

    徐盛、丁奉为左右护卫，鲁肃共阚泽及众谋士守寨。

    鲁肃提醒他，这样调度的话，他手下只有直系亲兵可用了，但周瑜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他自已和程普当坐大艨艟正面与曹军决战。

    如果黄盖的船没有莫名其妙的起火。

    如果天上没有莫名其妙的刮东南风。

    如果没有这些奇迹，会是什么样的故事，我不知道。